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三十九章 噩耗

    大明八年春,萧道成在南兖州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城外多了二十个村庄,民团扩充到八千人,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广陵城从一座不起眼的边城,变成了淮河南岸最坚固的堡垒。百姓们说起萧刺史,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萧道成知道,太平日子快到头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城外看麦子返青。去冬雪大,开春墒情好,麦苗蹭蹭地往上长。绿油油的麦浪铺满了田野,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张大柱站在他旁边,满脸是笑。   “萧将军,今年收成肯定好!比去年还好!”   萧道成蹲下身,掐了一根麦苗,放在嘴里嚼了嚼。麦苗有股清甜的汁水,是春天的味道。   “好。”他说,“好好种。秋天的时候,我来看你们收麦。”   张大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萧将军,到时候俺请您喝酒!俺婆娘酿的米酒,可香了!”   萧道成点点头。   “好。我记着。”   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从官道上一路卷过来。马上的人拼命抽着鞭子,恨不得让马飞起来。   萧道成眯起眼睛,看着那匹马。   他认得那匹马。是纪僧真的马。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马在田头停下。纪僧真从马上滚下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可那亮,不是平时的亮,是一种说不出的亮——是恐惧,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萧道成分不清。   “道成!”   纪僧真跑过来,气喘吁吁,说不出话。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萧道成。   萧道成接过来,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张大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萧将军的脸,像被霜打过一样,一点一点白下去。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他从来没见过萧将军这种脸色。   萧道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信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回去。”   他说了这两个字,翻身上马,往城里跑。   纪僧真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大柱站在原地,望着那两匹马越跑越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种了半辈子地,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该刮风。现在,他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府衙里,褚渊、垣崇祖、刘善明都到了。   他们是被纪僧真派人叫来的。来传话的人只说了一句“萧将军让各位立刻去府衙”,就跑了。几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萧道成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堂上,谁也没说话。   萧道成的脸色很沉,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主位上坐下,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   褚渊第一个拿起来,看完,脸色也变了。他的手在发抖,信纸跟着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信递给垣崇祖。   垣崇祖接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   刘善明最后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放下信,沉默不语。   信上只有几句话:孝武帝驾崩,太子刘子业即位。新帝年仅十五岁,荒淫残暴,诛杀大臣,朝野恐慌。   萧道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纪僧真忍不住问:   “道成,怎么办?”   萧道成说:“等。”   纪僧真愣住了。   “还等?新皇上都杀人了!”   萧道成说:“他杀的是朝里的人,不是咱们。咱们在广陵,离得远。让他杀。”   他看着他们几个。   “你们记住。现在谁出头,谁死。新皇上年轻,不懂事,可他有刀。谁的刀快,谁说了算。咱们的刀,还不够快。”   垣崇祖说:“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萧道成说:“不是等。是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从今天起,加紧练兵。多屯粮,多造兵器。派人去建康,去各地,打听消息。谁和谁斗,谁赢谁输,都要知道。”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机会会来的。但机会来的时候,咱们得有本钱。”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州,接到孝武帝驾崩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那时候父亲也和他一样,在等吗?   在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窗外,风吹得树枝呜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还乱。   可他准备好了吗?   他问自己。   八千兵,够不够?   二十个村庄,够不够?   那些粮,那些兵器,那些跟着他的人,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把垣崇祖叫来。   “崇祖,从今天起,练兵加倍。”   垣崇祖愣了一下。   “加倍?一天练两个时辰变成四个时辰?”   萧道成说:“对。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   垣崇祖说:“那他们会累死的。”   萧道成说:“累死也比被杀死强。”   他看着垣崇祖。   “崇祖,你告诉他们,现在苦一点,将来能活命。现在偷懒,将来可能人头落地。”   垣崇祖点点头。   “我懂了。”   垣崇祖走后,萧道成又把褚渊叫来。   “渊之,你派人去建康。要可靠的人,扮成各种身份。我要知道朝里每一天发生的事。”   褚渊说:“好。”   萧道成说:“还有,派人去寻阳,去江陵,去淮阴,去所有可能联络的地方。我要知道,还有谁活着,还有谁想活着。”   褚渊看着他。   “师兄,你是想……”   萧道成说:“我想知道,这盘棋,还有多少人在下。”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马上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萧道成表面上和往常一样。   他每天巡视军营,查看屯田,处理公务。百姓们看见他,还是笑着打招呼,叫他萧将军。士兵们看见他,还是恭敬地行礼,眼里满是信任。   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变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以前还会偶尔开个玩笑,现在一句玩笑话都没有。他比以前更警觉。走在路上,眼睛总是在四处看,好像随时会有危险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   纪僧真有一次忍不住问:   “道成,你紧张什么?”   萧道成说:“不是紧张。是准备。”   纪僧真说:“准备什么?”   萧道成说:“准备活下去。”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僧真,你知道吗,我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纪僧真问:“什么?”   萧道成说:“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看人。所以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是六品。”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我不想跟他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半个月后,建康的消息开始传来。   第一条消息:刘义恭死了。   他是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亲叔叔,年过六十,早就退隐在家,不问朝政。刘子业说他谋反,派人去抓他。刘义恭跑了一夜,还是被抓回来,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萧道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义恭,那是孝武帝的弟弟,是宗室,是亲王。说杀就杀了?   第二条消息:刘昶跑了。   他也是刘子业的叔叔,徐州刺史,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投降了魏人,带着徐州投降了。   萧道成听完,摇了摇头。   刘昶,那是宗室,是封疆大吏。被逼得投降敌国,这是什么事?   第三条消息:沈庆之死了。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八十岁了,被刘子业派人活活打死。   萧道成听完那条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纪僧真吓了一跳。   “道成?”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个满脸刀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子,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父亲的人。   现在,他也死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褚渊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   萧道成没有回头。   褚渊说:“今天又有几个人跑了。”   萧道成问:“谁?”   褚渊说:“几个小官,还有两个校尉。他们说,建康太可怕了,不想等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让他们走。”   褚渊说:“你不拦着?”   萧道成说:“拦什么?他们怕,我也怕。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   褚渊看着他。   “师兄,你怕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   “怕。”   褚渊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萧道成说:“跑哪儿去?跑到魏人那边去?像刘昶那样?”   他摇摇头。   “我不跑。我在这儿有根。有地,有人,有兵。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想跑吗?”   褚渊说:“不想。”   萧道成问:“为什么?”   褚渊说:“因为师兄没跑。”   萧道成愣了一下。   褚渊说:“师兄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窗外,月亮很亮。   萧道成望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在等。   等那个机会来。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