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春,萧道成在南兖州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城外多了二十个村庄,民团扩充到八千人,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广陵城从一座不起眼的边城,变成了淮河南岸最坚固的堡垒。百姓们说起萧刺史,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萧道成知道,太平日子快到头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城外看麦子返青。去冬雪大,开春墒情好,麦苗蹭蹭地往上长。绿油油的麦浪铺满了田野,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张大柱站在他旁边,满脸是笑。
“萧将军,今年收成肯定好!比去年还好!”
萧道成蹲下身,掐了一根麦苗,放在嘴里嚼了嚼。麦苗有股清甜的汁水,是春天的味道。
“好。”他说,“好好种。秋天的时候,我来看你们收麦。”
张大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萧将军,到时候俺请您喝酒!俺婆娘酿的米酒,可香了!”
萧道成点点头。
“好。我记着。”
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从官道上一路卷过来。马上的人拼命抽着鞭子,恨不得让马飞起来。
萧道成眯起眼睛,看着那匹马。
他认得那匹马。是纪僧真的马。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马在田头停下。纪僧真从马上滚下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可那亮,不是平时的亮,是一种说不出的亮——是恐惧,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萧道成分不清。
“道成!”
纪僧真跑过来,气喘吁吁,说不出话。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萧道成。
萧道成接过来,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张大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萧将军的脸,像被霜打过一样,一点一点白下去。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他从来没见过萧将军这种脸色。
萧道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信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回去。”
他说了这两个字,翻身上马,往城里跑。
纪僧真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大柱站在原地,望着那两匹马越跑越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种了半辈子地,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该刮风。现在,他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府衙里,褚渊、垣崇祖、刘善明都到了。
他们是被纪僧真派人叫来的。来传话的人只说了一句“萧将军让各位立刻去府衙”,就跑了。几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萧道成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堂上,谁也没说话。
萧道成的脸色很沉,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主位上坐下,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
褚渊第一个拿起来,看完,脸色也变了。他的手在发抖,信纸跟着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信递给垣崇祖。
垣崇祖接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吸进去。
刘善明最后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放下信,沉默不语。
信上只有几句话:孝武帝驾崩,太子刘子业即位。新帝年仅十五岁,荒淫残暴,诛杀大臣,朝野恐慌。
萧道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纪僧真忍不住问:
“道成,怎么办?”
萧道成说:“等。”
纪僧真愣住了。
“还等?新皇上都杀人了!”
萧道成说:“他杀的是朝里的人,不是咱们。咱们在广陵,离得远。让他杀。”
他看着他们几个。
“你们记住。现在谁出头,谁死。新皇上年轻,不懂事,可他有刀。谁的刀快,谁说了算。咱们的刀,还不够快。”
垣崇祖说:“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萧道成说:“不是等。是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从今天起,加紧练兵。多屯粮,多造兵器。派人去建康,去各地,打听消息。谁和谁斗,谁赢谁输,都要知道。”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机会会来的。但机会来的时候,咱们得有本钱。”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州,接到孝武帝驾崩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那时候父亲也和他一样,在等吗?
在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窗外,风吹得树枝呜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还乱。
可他准备好了吗?
他问自己。
八千兵,够不够?
二十个村庄,够不够?
那些粮,那些兵器,那些跟着他的人,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把垣崇祖叫来。
“崇祖,从今天起,练兵加倍。”
垣崇祖愣了一下。
“加倍?一天练两个时辰变成四个时辰?”
萧道成说:“对。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
垣崇祖说:“那他们会累死的。”
萧道成说:“累死也比被杀死强。”
他看着垣崇祖。
“崇祖,你告诉他们,现在苦一点,将来能活命。现在偷懒,将来可能人头落地。”
垣崇祖点点头。
“我懂了。”
垣崇祖走后,萧道成又把褚渊叫来。
“渊之,你派人去建康。要可靠的人,扮成各种身份。我要知道朝里每一天发生的事。”
褚渊说:“好。”
萧道成说:“还有,派人去寻阳,去江陵,去淮阴,去所有可能联络的地方。我要知道,还有谁活着,还有谁想活着。”
褚渊看着他。
“师兄,你是想……”
萧道成说:“我想知道,这盘棋,还有多少人在下。”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马上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萧道成表面上和往常一样。
他每天巡视军营,查看屯田,处理公务。百姓们看见他,还是笑着打招呼,叫他萧将军。士兵们看见他,还是恭敬地行礼,眼里满是信任。
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变了。
他比以前更沉默。以前还会偶尔开个玩笑,现在一句玩笑话都没有。他比以前更警觉。走在路上,眼睛总是在四处看,好像随时会有危险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
纪僧真有一次忍不住问:
“道成,你紧张什么?”
萧道成说:“不是紧张。是准备。”
纪僧真说:“准备什么?”
萧道成说:“准备活下去。”
他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僧真,你知道吗,我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纪僧真问:“什么?”
萧道成说:“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看人。所以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是六品。”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我不想跟他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半个月后,建康的消息开始传来。
第一条消息:刘义恭死了。
他是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亲叔叔,年过六十,早就退隐在家,不问朝政。刘子业说他谋反,派人去抓他。刘义恭跑了一夜,还是被抓回来,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萧道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义恭,那是孝武帝的弟弟,是宗室,是亲王。说杀就杀了?
第二条消息:刘昶跑了。
他也是刘子业的叔叔,徐州刺史,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投降了魏人,带着徐州投降了。
萧道成听完,摇了摇头。
刘昶,那是宗室,是封疆大吏。被逼得投降敌国,这是什么事?
第三条消息:沈庆之死了。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八十岁了,被刘子业派人活活打死。
萧道成听完那条消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纪僧真吓了一跳。
“道成?”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个满脸刀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子,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父亲的人。
现在,他也死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褚渊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
萧道成没有回头。
褚渊说:“今天又有几个人跑了。”
萧道成问:“谁?”
褚渊说:“几个小官,还有两个校尉。他们说,建康太可怕了,不想等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让他们走。”
褚渊说:“你不拦着?”
萧道成说:“拦什么?他们怕,我也怕。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
褚渊看着他。
“师兄,你怕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
“怕。”
褚渊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萧道成说:“跑哪儿去?跑到魏人那边去?像刘昶那样?”
他摇摇头。
“我不跑。我在这儿有根。有地,有人,有兵。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想跑吗?”
褚渊说:“不想。”
萧道成问:“为什么?”
褚渊说:“因为师兄没跑。”
萧道成愣了一下。
褚渊说:“师兄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窗外,月亮很亮。
萧道成望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在等。
等那个机会来。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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