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道成站在芦花荡的边缘,望着对岸的战场。淮河北岸,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变成了一片焦黑。魏军大营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下零星的余烬还在冒着烟。尸体遍地,焦臭冲天,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那些没死的魏军,正在仓皇北撤。有的骑着马,有的跑着步,有的连兵器都扔了,只求跑得快一点。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纪僧真走到萧道成身边,浑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是亮的。
“道成,咱们赢了。”
萧道成点点头。
“赢了。”
纪僧真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张七要是在,看见这个,该多好。”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在新亭战场上死去的张七,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守过济南、战过新亭的兄弟。他们都不在了。
可他们打过的仗,他们守过的城,他们流过的血,都在。
褚渊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兄!刘将军派人来接咱们了!”
萧道成转过身,看见淮河对岸,一队人马正在渡口集结。为首的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他点点头。
“走吧。过河。”
回到南岸的时候,刘勔亲自在渡口迎接。
老将军站在岸边,看着萧道成带着五百人从竹筏上下来。那五百人个个灰头土脸,可个个昂首挺胸。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脚印。
萧道成走到刘勔面前,拱手行礼。
“刘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刘勔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萧将军,这一战,你立了大功。”
萧道成说:“是大家一起打的。末将只是放了一把火。”
刘勔摇摇头。
“放一把火容易,可敢放这把火的人,不多。”
他走过来,拍拍萧道成的肩膀。
“你父亲要是还在,今天一定为你骄傲。”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刘将军,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刘勔说:“你说。”
萧道成说:“末将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刘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你去。”
萧道成转身,往淮河边走去。
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坐了很长时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焦土还在冒着烟,可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的样子,想起父亲在江州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争了。
今天,他放了一把火,烧退了二十万敌军。
可父亲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麻绳,磨得发白,是父亲那把刀的刀柄上拆下来的。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握着那截麻绳,望着河水。
“阿父,”他轻轻说,“儿子今天,替你打了一场胜仗。”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在回答他。
淮河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二十万魏军,被一把火烧得溃不成军。南朝多少年没打过这样漂亮的胜仗了。消息传到建康,孝武帝龙颜大悦,下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
萧道成的名字,开始在朝堂上被人反复提起。
有人说:“萧道成以五百人破敌二十万,这是百年难遇的将才。”
有人说:“萧道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胆识谋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有人说:“萧道成是济南萧承之的儿子,萧承之当年也是以少胜多的名将。”
这些话,传到孝武帝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萧道成太能打仗了。
萧道成威望太高了。
萧道成太年轻了。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放心吗?
那天,孝武帝召集群臣议事。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忽然问:
“萧道成这次立了大功,该怎么赏?”
群臣面面相觑。
有人说:“应该重赏。以五百人破敌二十万,这是不世之功。”
有人说:“应该升官。让他入朝为官,委以重任。”
有人说:“应该……”
孝武帝摆摆手,打断他们。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朕在想另一件事。”
他看着群臣。
“萧道成是寒门出身,对吧?”
群臣点头。
孝武帝说:“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这样的人,一旦手握重兵,会怎么样?”
群臣沉默了。
孝武帝继续说:“朕不是猜忌功臣。可朕要为江山社稷着想。萧道成这样的人,放在朝廷里,放在中枢,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
可大家都懂了。
最后,孝武帝拍板了。
萧道成,升为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都督南兖、徐州诸军事,即日赴任。
消息传到清口的时候,萧道成正在营帐里和刘勔商议军务。
纪僧真拿着任命文书,脸色很难看。
“道成,你看看。”
萧道成接过文书,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这是……”
他没有说完。
可萧道成懂。
这是明升暗降。
把他从建康调走,从朝廷中枢调走,放到地方上去。
名为都督,实为流放。
纪僧真忍不住说:“这算什么?咱们拼死拼活打了胜仗,就换来这个?”
萧道成说:“换来一个刺史,还不满意?”
纪僧真说:“你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升官。这是把你从建康赶走!”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知道。”
纪僧真说:“那你不生气?”
萧道成望着帐外的淮河。
“僧真,你还记得我阿父说过的话吗?”
纪僧真问:“什么话?”
萧道成说:“咱们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我早就知道了。”
纪僧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勔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萧将军,你……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接旨。去南兖州。”
刘勔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将军,你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说:“不明白也得明白。”
刘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将军,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人。你这样的人,藏不住的。朝廷压你一时,压不了你一世。”
萧道成愣了一下。
刘勔说:“你记住我这句话。将来,你会用得着的。”
他转身走了。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老将军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淮河边,坐了很长时间。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当年守完济南,也是这样被调走的。从青州调到江州,从战场调到后方。那是明升暗降。
他今天,也走上了父亲的老路。
褚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
萧道成没有回头。
褚渊说:“我陪你。”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问:“你恨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
“不恨。”
褚渊看着他。
萧道成说:“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活着,做事,等着。”
他望着那轮月亮。
“我阿父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一天。我等得到等不到,不知道。可我得等下去。”
褚渊说:“我陪你等。”
萧道成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褚渊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坚定。
萧道成笑了。
“好。”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率部离开清口。
走的时候,刘勔来送他。
老将军握着他的手,说:
“萧将军,保重。”
萧道成说:“刘将军也保重。”
刘勔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记住我昨天说的话。你这样的人,藏不住的。”
萧道成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身后,淮河越来越远。
前面,是南兖州。
是他的新地方。
是他要扎根的新地方。
纪僧真跟在他旁边,忽然问:
“道成,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萧道成望着前方。
“不知道。”
纪僧真说:“那咱们就这么走了?”
萧道成说:“不是走。是等。”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成大事的,不是跑得最快的,是等得最久的。”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记住了。”
队伍继续前进。
萧道成回头看了一眼。
淮河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的一线云彩。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下去。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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