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三十三章 火攻计

    十天后,萧道成抵达淮河前线。   越往北走,天色越沉。过了盱眙,空气里就开始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路边不时能看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往南走。偶尔有士兵骑马飞驰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萧道成骑在马上,望着那些逃难的人,一言不发。   纪僧真在旁边说:“逃成这样,看来前线吃紧。”   萧道成点点头。   他没有告诉纪僧真,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父亲。在想当年父亲去济南的时候,一路上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百姓逃,兵士战。   自古如此。   第十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清口。   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渡口,叫清口。过了清口,就是一马平川的淮北平原。魏军要南下,清口是必经之路。   萧道成勒住马,望着远处的淮河。   河水浑黄,缓缓流淌。对岸隐约能看见魏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烟尘滚滚,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守清口的主将是刘勔,是个老将,打了一辈子仗。萧道成听说过他的名字——从军四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有胜有败,可从来没有投降过。   刘勔听说萧道成来了,亲自迎出来。   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透。   “萧将军,久仰大名。”   萧道成还礼。   “刘将军客气。”   刘勔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的东西。   “济南萧承之的儿子?”   萧道成点点头。   刘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父亲是个好样的。以千人守济南,退敌十万,我听说过。”   萧道成说:“那是家父的功劳。”   刘勔摇摇头。   “虎父无犬子。来,进帐说话。”   他领着萧道成走进大帐。   帐中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满了红黑两色的箭头。红色的代表魏军,黑色的代表宋军。红色箭头密密麻麻,从北边一路压过来,几乎要把黑色的箭头吞没。   刘勔指着地图说:   “萧将军,情况不妙。魏军二十万,前锋已到淮北。咱们这儿只有三万人。徐州那边还有两万,被牵制住了,过不来。盱眙那边有一万,也得守着。真正能用的,就咱们这三万。”   萧道成看着地图,问:   “刘将军打算怎么办?”   刘勔说:“守。清口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渡口,魏军就过不了河。”   他指着地图上的清口。   “你看,淮河在这里拐弯,水流湍急。对岸是开阔地,没法隐蔽。他们要是强渡,咱们就在河面上打。他们有二十万,可一次能过来多少?一千?两千?来多少,打多少。”   萧道成点点头。   刘勔的办法没错。守,是最稳妥的。   可他盯着地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刘将军,魏军的粮草在哪儿?”   刘勔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在这儿,淮河北岸三十里,有一个镇子叫平都。他们的粮草囤在那儿。”   萧道成问:“守粮草的有多少人?”   刘勔说:“大概一万。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守得很严。”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会怎么样?”   刘勔说:“那他们就退兵。二十万人,没有粮草,撑不了几天。”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将军,你是想……”   萧道成指着地图。   “刘将军,你看这儿。平都北边,有一大片芦苇地。”   刘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芦花荡。对,很大一片。”   萧道成说:“现在是秋天,芦苇干了。如果能在芦花荡放一把火,火借风势,往南烧,能烧到平都吗?”   刘勔想了想,说:   “能。如果刮北风的话,肯定能。”   萧道成问:“这几天刮什么风?”   刘勔说:“北风。入秋以来,一直刮北风。”   萧道成点点头。   刘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将军,你是想……”   萧道成说:“我想带人潜渡过河,去芦花荡放火。”   刘勔愣住了。   “潜渡?对岸全是魏军,你怎么潜过去?”   萧道成说:“夜里。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渡口,不会想到有人敢从别的地方过河。”   刘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萧将军,这太冒险了。”   萧道成说:“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刘勔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守济南,也是这么冒险的?”   萧道成说:“我父亲当年大开城门,也是冒险的。”   刘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好。虎父无犬子。你说,要我做什么?”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纪僧真、褚渊都叫来。   他把计划说了。   纪僧真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道成,你疯了?潜渡过河?那是魏军的地盘!”   萧道成说:“我知道。”   纪僧真说:“你知道还去?”   萧道成说:“不去,咱们守在这儿,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冬天河面结冰,魏军踏冰而过,清口就成了死地。”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还记得淮阴那些流民吗?”   纪僧真点点头。   萧道成说:“如果清口丢了,魏军南下,那些流民,还有更多的百姓,都会死。我不想看见那种事。”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好。我跟你去。”   褚渊也说:“师兄,我也去。”   萧道成看着他们,摇摇头。   “僧真跟我去。渊之,你留下。”   褚渊愣住了。   “为什么?”   萧道成说:“你是个读书人,不会打仗。去了帮不上忙,还可能拖累我们。”   褚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萧道成说:“你留下,帮我看着后路。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带着剩下的人,活着回去。”   褚渊的眼眶红了。   “师兄……”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那天夜里,萧道成带着五百人,悄悄渡过淮河。   月亮很暗,被云遮住了,正是潜渡的好时候。他们撑着竹筏,一点一点往对岸划。河水很凉,凉得刺骨。没有人说话,只有竹筏划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对岸。   萧道成第一个跳下竹筏,踩在泥泞的河滩上。他伏下身,一动不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   他打了个手势。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下了竹筏,消失在芦苇丛中。   芦花荡很大,一望无际。芦苇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在风中摇晃。走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辨方向。   萧道成带着人,在芦苇丛中穿行。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折子,背着干草。那是他们准备好的火种。一旦点火,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火势扩大到最大。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摸到了芦花荡的边缘。   萧道成伏在芦苇丛中,望着不远处的魏军大营。   魏军大营灯火通明,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战马的嘶鸣声隐隐传来,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营地周围转来转去。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个巨大的粮垛——那是魏军的粮草。   萧道成估算了一下距离。   从这里到粮垛,大概三里地。中间全是芦苇。如果火势够大,能一路烧过去。   他低声说:   “散开。按计划行事。”   五百人散开,消失在芦苇丛中。   萧道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在济南守城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色,也是这样的等待。   等待,是为了给敌人致命一击。   丑时三刻。   月亮彻底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萧道成点燃手中的火折子,点燃身边的干草。   火苗蹿起来,迅速蔓延。   四周,星星点点的火苗也亮起来。   风往北吹。   火往北烧。   芦苇烧起来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萧道成站起身,望着那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通红。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守济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火,烧退了十万敌军。   今天,他也放了一把火。   魏军大营乱起来了。   有人喊:“起火了!”   有人喊:“快跑!”   有人喊:“是敌军!敌军来了!”   可他们看不见敌军。只看见火,铺天盖地的火,从南边烧过来。火借着风势,越烧越旺,越烧越快,像一条火龙,扑向魏军大营。   营帐烧起来了。粮草烧起来了。战马惊了,四处乱窜。士兵们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切。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打仗,不光靠勇,还得靠智。   他现在懂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