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成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一大早,他刚在公堂坐定,就有人来告状。
告状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跪在堂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青天大老爷,你可得给小民做主啊!”
萧道成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别跪。坐着说。”
老头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当官的让人“坐着说”。他呆呆地看着萧道成,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跪。
纪僧真搬了条凳子过来,放在他旁边。
“坐吧。”萧道成说,“慢慢说。”
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他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开始说。
他姓陈,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卖点杂货。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勉强糊口。开了二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叫他陈伯。
昨天,一伙人闯进他铺子里。
“一伙人?”萧道成问,“多少人?”
陈伯说:“七八个。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穿一身绸衫。他进门就骂,说我挡了他们家的风水,让我三天之内搬走。”
萧道成皱起眉头。
“搬走?搬去哪儿?”
陈伯摇摇头。
“不知道。那铺子是我租的,租了二十年了。房东是个老实人,从没说过什么。那些人凭什么让我搬?”
他继续说,那些人骂完,就开始砸东西。货架推倒,货物扔了一地,锅碗瓢盆全砸了。他去拦,被一拳打在脸上,摔倒在地。那些人还不解气,又踹了他几脚。
“你看。”陈伯撩起衣襟,露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
萧道成的脸色沉下来。
“后来呢?”
陈伯说:“后来他们走了。我爬去报官,没人理我。我又去找那些人,想问问他们凭什么。那些人把我轰出来,说再敢来,打断我的腿。”
萧道成问:“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陈伯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知道。领头的叫王虎,是王家的人。”
萧道成问:“哪个王家?”
陈伯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琅琊王家。”
公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王主簿站在一旁,脸色变了。纪僧真皱起眉头。那几个当值的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问:
“陈伯,你确定是王虎?琅琊王家的?”
陈伯点点头。
“确定。我以前见过他。他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萧道成问:“你铺子那地方,是谁家的产业?”
陈伯说:“是一个姓刘的老汉的,他也是穷人,靠收点房租过日子。那地方偏,租金便宜,我租了二十年了。”
萧道成点点头。
“好。你回去等着,这件事,本县管了。”
陈伯愣住了。
“大老爷,你……你真管?”
萧道成说:“管。”
陈伯的眼眶又红了。他站起身,要给萧道成磕头。
萧道成扶住他。
“我说过,别跪。”
陈伯点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陈伯走后,王主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萧县令,你真要管?那是王家的人。”
萧道成看着他。
“王家的人怎么了?”
王主簿说:“琅琊王家,那是咱们南朝最大的门阀。朝里多少官是他们家的?王僧达是侍中,王景文是吏部尚书,还有一大堆在各地当官的。你得罪得起吗?”
萧道成说:“我是建康令,不是王家的令。建康城里的百姓,都归我管。谁犯了法,我就抓谁。”
王主簿急得直搓手。
“萧县令,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管不了。前任县令为什么走的?就是因为得罪了王家。他抓了王家一个家丁,没几天,就被参了一本,灰溜溜走了。”
萧道成问:“那个家丁犯了什么事?”
王主簿说:“强占民女。”
萧道成说:“那该抓。”
王主簿说:“该抓是该抓,可抓不得啊!”
萧道成站起身。
“来人,去王家,把王虎带来。”
差役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萧道成看着他们。
“怎么?不敢去?”
一个差役小声说:“萧县令,那王家……咱们惹不起。”
萧道成说:“你们不敢去,我自己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有人跟上来。
是纪僧真。
“道成,我跟你去。”
萧道成看着他。
纪僧真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萧道成笑了。
“好。”
又一个人跟上来。
是褚渊。
“师兄,我也去。”
萧道成说:“你一个读书人,去干什么?”
褚渊说:“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讲道理。我去帮你讲道理。”
萧道成看着他,点点头。
“好。”
三个人出了建康府,往城东走去。
琅琊王家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处深宅大院。萧道成以前路过这里,从没进去过。今天,他要进去了。
朱红的大门,高大的院墙,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气派得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琅琊王氏”四个大字,鎏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道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匾。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要走进那个世界了。
不是去巴结,是去抓人。
看门的家丁看见他们,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干什么的?”
萧道成说:“建康令萧道成,来拿人。”
家丁愣住了。
“拿人?拿谁?”
萧道成说:“王虎。”
家丁的脸色变了。
“你……你等着,我去通报。”
萧道成说:“不用通报了。你带我去见王虎,我自己拿。”
家丁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道影壁,来到一处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扑鼻。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几个穿着绸衫的人正围着石桌喝酒,大声说笑。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一壶酒,几个酒杯。
看见萧道成,其中一个站起来。
那人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身酱色绸衫,腰里系着一条玉带。他上下打量了萧道成一眼,嘴角一撇。
“你是谁?”
萧道成说:“建康令萧道成。你是王虎?”
那人点点头。
“是我。怎么?”
萧道成说:“你昨天带人砸了陈记杂货铺,打了陈老头。现在跟我走一趟。”
王虎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建康令?”王虎指着萧道成,“就凭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王家的人。你一个小小的建康令,敢拿我?”
萧道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虎笑够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萧县令,我劝你一句。趁我还没生气,赶紧滚。回去该干嘛干嘛,别来找不自在。”
萧道成往前走了一步。
“王虎,我再说一遍。你砸了人家的铺子,打了人。跟我走一趟。”
王虎的脸色变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站起身。
“你他妈的找死!”
他一拳挥过来。
萧道成侧身躲过,反手一抓,拧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按。王虎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萧道成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压在他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旁边几个人想冲上来,纪僧真往前一站,拦住他们。
“谁敢动?”
褚渊站在纪僧真旁边,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棍子,举着,脸都白了,可没退。
那几个人被他们的气势镇住,不敢上前。
萧道成低头看着王虎。
“走不走?”
王虎疼得满脸是汗,嘴里还在骂。
“你……你等着……王家不会放过你的……”
萧道成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跟我走。”
他把王虎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走。
走出偏院,走过影壁,穿过两进院子,走到大门口。
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有王家的家丁,有路过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光鲜的人,大概是王家的族人。他们看着萧道成,看着被拖着的王虎,议论纷纷。
“那不是王虎吗?”
“怎么被抓了?”
“那是谁?新来的建康令?”
“疯了疯了,敢抓王家的人。”
萧道成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拖着王虎,往建康府走。
走出那条巷子,走上大街。街上的人更多了,都停下来看他们。王虎被拖着,一路走一路骂,骂萧道成,骂他祖宗十八代,骂他不得好死。
萧道成不说话,只是走。
纪僧真跟在旁边,小声说:
“道成,这下捅马蜂窝了。”
萧道成说:“知道。”
褚渊跟在另一边,脸色还白着,可眼睛里有一种光。
“师兄,你刚才那一下,真利落。”
萧道成说:“练过的。”
三个人拖着王虎,走了一刻钟,回到建康府。
王主簿站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萧县令,你真抓了?”
萧道成说:“抓了。关起来。”
王主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萧道成把王虎关进了大牢。
消息传出去,整个建康城都震动了。
有人拍手叫好,说新来的县令是个青天。有人说他活腻了,敢得罪王家。更多的人在观望,想看看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王主簿急得团团转。
“萧县令,你闯大祸了!王家的人,你怎么能抓?”
萧道成说:“他犯了法,为什么不能抓?”
王主簿说:“可那是王家——”
萧道成打断他。
“王主簿,我问你。王虎砸铺子打人,是不是犯了法?”
王主簿点点头。
“是。”
萧道成说:“那不就结了。犯法的人,就该抓。不管他是王家的,还是李家的。”
王主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僧真在旁边说:“王主簿,你放心吧。道成既然敢抓,就有办法应对。”
王主簿叹了口气。
“应对?怎么应对?王家的人,明天就会来要人。你不放,他们就参你。你放,这脸就丢大了。”
萧道成说:“那就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公堂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当年在济南守城的时候,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情况。明知道得罪不起,可还是要做。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该硬的时候,不能软。
那就硬到底。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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