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二十九章 建康令

    大明二年春,一道任命震动了萧道成的生活。   那天他照例去司徒府点卯,刚进门,就有人叫住他。   “萧道成,张主事找你。”   萧道成愣了一下。张主事是吏部的人,上次见他是报到的时候,这一年来再没打过交道。怎么突然找他?   他往第三进院子走去。   张主事还是那副老样子,戴着眼镜,低头看着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来了?坐。”   萧道成坐下。   张主事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递给他。   “看看。”   萧道成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道任命——任命萧道成为建康令。   建康令。   建康城的父母官。   他看着那卷文书,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主事看着他,笑了笑。   “没想到吧?”   萧道成抬起头。   “张主事,这是……”   张主事说:“是皇上的意思。建康令这个位置,不好坐。前任干了半年,被赶走了。再前任干了三个月,被参了。再再前任,干了两个月,死了。”   他看着萧道成。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吗?”   萧道成摇摇头。   张主事说:“因为你是寒门。没背景,没靠山,好欺负。那些世家子弟,谁都不愿意干这差事,得罪人太多。最后推来推去,推到你头上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立功,是应该的。寒门不立功,是不应该的。咱们的功劳,永远是用来给那些世家子弟铺路的。   现在是苦差事,也推给寒门了。   张主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道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这就是现实。你要是聪明,就找个借口推了。说有病,说家里有事,怎么都行。犯不着去蹚这浑水。”   萧道成问:“张主事,你觉得我该推吗?”   张主事说:“推了,你继续当你的闲官,没人找你麻烦。接了,你可能会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问:   “张主事,前任县令是怎么死的?”   张主事叹了口气。   “得罪了人。至于是谁,我不能说。反正建康令这个位置,坐久了,总会得罪人。得罪一个人,可能没事。得罪一群人,就死定了。”   萧道成点点头。   他站起身,朝张主事拱了拱手。   “多谢张主事。”   张主事看着他。   “你想好了?”   萧道成说:“想好了。”   张主事问:“接还是不接?”   萧道成说:“接。”   张主事愣住了。   “你……你不怕死?”   萧道成说:“怕。可我更怕闲着。”   他看着张主事。   “张主事,我在淮阴待了五年,做了点事。回到建康,闲了一年,浑身难受。建康令这位置,烫屁股,可要是能替百姓做点事,烫也值了。”   张主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萧道成,我没看错你。”   萧道成问:“什么?”   张主事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你眼里有东西。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萧道成等着他说下去。   张主事说:“是火。”   他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干。别死了。”   萧道成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吏部衙门,萧道成站在街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建康令。   他想起父亲当年当过的最大的官,是六品参军。建康令也是六品。   可这个六品,比那个六品重多了。   重到会死人的那种。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纪僧真、褚渊都叫来了。   他把任命的事说了。   纪僧真听完,一拍大腿。   “建康令?那是好差事啊!”   褚渊说:“好什么好?你没听张主事说吗,前任干了半年被赶走,再前任干了三个月被参,再再前任干了两个月死了。这位置,烫屁股。”   纪僧真说:“烫是烫,可要是干好了呢?建康令,管着整个建康城。那可是天子脚下,多少人盯着?”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怎么想?”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接。”   两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闲了一年,该做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阿父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建康令这个位置,烫,可要是能替百姓做点事,烫也值了。”   纪僧真说:“好!我跟你去。”   褚渊说:“我也去。”   萧道成回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想好了?这一去,可没好日子过。”   纪僧真笑了。   “没好日子过?咱们什么时候有过好日子?”   褚渊也笑了。   “师兄,你说过的,咱们这种人,不互相帮衬着点,谁帮咱们?”   萧道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在争。   不是一个人争。   是和他们一起争。   第二天,萧道成去建康府报到。   建康府在城南,是一处气派的衙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挂着刀,穿着崭新的官服。看见萧道成,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眼。   “新来的县令?”   萧道成点点头。   差役往里指了指。   “进去吧,王主簿等你。”   萧道成走进去。   建康府很大,一进一进的院子,比司徒府还气派。可走进去一看,到处乱七八糟的。院子里堆着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兵器、落满灰的告示牌,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廊下坐着几个打瞌睡的差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上面积满了灰。几只老鼠在文书堆里钻来钻去,看见萧道成,也不怕,继续钻。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这副景象,忽然想起当年去赣榆上任时的情景。   也是这么破,这么乱,这么没人管。   他笑了笑。   熟悉的配方。   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从里面迎出来,朝他拱了拱手。   “萧县令,在下王主簿,恭候多时了。”   萧道成还礼。   “王主簿客气。”   王主簿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萧县令,建康府的情况,你大概也听说过。前任县令走了半年,这半年里,什么事都没人管。案子堆了几百件,牢里关了上百人,街上天天有人打架闹事。”   他叹了口气。   “难啊。”   萧道成没有说话。   王主簿把他领到一间屋子前。   “这是你的住处。前任县令留下的,你将就着住。”   萧道成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还算干净,比淮阴的县衙强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明镜高悬”。   萧道成看着那幅字,笑了笑。   明镜高悬。   好。   王主簿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县令,你……你真打算干?”   萧道成回过头。   “怎么?你以为我是来走过场的?”   王主簿说:“不是,我是说……这地方,太难了。前几任县令,谁都想干点事,可最后都干不下去。”   萧道成问:“为什么干不下去?”   王主簿说:“因为得罪人。建康城里,遍地是贵人。你今天抓了王家的家丁,明天李家的管家就来骂你。你今天判了张家有理,明天赵家的老爷就参你一本。当官的,谁愿意得罪人?”   他看着萧道成。   “所以后来,他们什么都不干。不干事,不得罪人。混几年,就走了。”   萧道成点点头。   “我明白了。”   王主簿问:“那你还干吗?”   萧道成说:“干。”   王主簿愣住了。   萧道成说:“不干事,我来干什么?来养老吗?”   他走到桌边,坐下。   “王主簿,你把堆积的案子,整理一份给我。还有牢里关的那些人,罪名、关押时间,都列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   王主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县令,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萧道成问:“哪里不一样?”   王主簿说:“他们来了,先问的是,哪里能捞钱,哪里能巴结人。你来了,先问的是案子。”   萧道成笑了。   “因为我穷惯了,不知道去哪儿捞钱,也不知道巴结谁。”   王主簿愣了一下,也笑了。   “萧县令,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出去。   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墙上那幅字。   明镜高悬。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官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做事。   那就做事。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就起来了。   他换上官服,走到前院。   院子里,那些差役还在廊下打瞌睡。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都起来。”   差役们抬起头,看着他,没人动。   萧道成说:“我再说一遍,都起来。”   一个差役懒洋洋地说:“萧县令,天还没亮呢,起来干嘛?”   萧道成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差役说:“张三。”   萧道成说:“张三,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去账房领这个月的俸禄,走人。”   张三愣住了。   “凭什么?”   萧道成说:“凭我是建康令。我不想用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差役。”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差役慌忙站起来。   萧道成看着他们。   “还有谁想走的?现在走,我发盘缠。不想走的,就给我好好干。”   差役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萧道成说:“好。既然都不走,那就听好了。从今天起,建康府有新的规矩。”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   按时点卯,不许迟到早退。巡街要穿官服,带兵器,不许偷懒。接案要登记,办案要记录,不许收钱。百姓来告状,不许推诿,不许刁难。   差役们听着,脸色越来越苦。   可没人敢说话。   萧道成说完,看着他们。   “听明白了吗?”   差役们稀稀拉拉地说:“听明白了。”   萧道成说:“大点声。”   “听明白了!”   萧道成点点头。   “好。现在,各忙各的。”   差役们散了。   王主簿走过来,看着他。   “萧县令,你这一来,就把人得罪光了。”   萧道成说:“得罪光了,总比养一群废物强。”   王主簿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呀……”   萧道成没理他,往公堂走去。   公堂上,王主簿已经把堆积的案子整理好了。厚厚的一摞,足有半人高。   萧道成坐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看。   偷盗的,打架的,欠债的,骗钱的,强占田地的,欺负孤寡的……各种各样的案子,什么人都有。   他一边看,一边分类。能判的,当场判。需要查的,让人去查。冤了的,放人。该抓的,抓人。   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深夜。   纪僧真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道成,吃点东西。”   萧道成抬起头,接过面,一边吃一边继续看。   纪僧真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这样,能坚持几天?”   萧道成说:“不知道。能坚持几天是几天。”   纪僧真说:“你这样,会累死的。”   萧道成说:“累死也比闲死强。”   纪僧真摇摇头,不说话了。   那碗面,萧道成吃了半个时辰。一边吃,一边看,一边判。   纪僧真在旁边陪着,看着那些案子,看着萧道成。   他忽然说:“道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萧道成问:“谁?”   纪僧真说:“像你阿父。”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纪僧真说:“你阿父当年在济南守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睡觉,不休息,一直守。”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看,继续判。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堆案子上。   照在“明镜高悬”那四个字上。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