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二十五章 时机

  大明五年,建康又出事了。   这一年,萧道成二十二岁。   他在淮阴待了整整四年。四年里,城外多了五个村庄,民团扩到了两千人,粮食囤满了三个仓库。淮阴城从一座破败的小城,变成了淮北最坚固的堡垒。   可建康那边,越来越乱。   孝武帝死了,太子刘子业继位。   刘子业才十五岁,比他爹还狠。   他登基的第一年,就把自己的亲叔叔刘义恭杀了。刘义恭是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亲叔叔,六十多岁了,早就退隐在家,不问朝政。刘子业说他谋反,派人去抓他。刘义恭跑了一夜,还是被抓回来,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然后是刘昶。刘昶也是他的叔叔,徐州刺史,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投降了魏人,带着徐州投降了。   然后是沈庆之。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从军四十年,打过无数仗,从没败过。他是三朝元老,连孝武帝都要敬他三分。刘子业想杀他,派人去抓他。沈庆之不肯束手就擒,跑到马圈里躲起来。被抓到的时候,他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了,满头白发,浑身是伤。刘子业让人把他活活打死。   消息传到淮阴那天,萧道成正带着人在城外开荒。   纪僧真跑过来,脸色煞白。   “道成!出大事了!”   萧道成放下锄头,接过信,看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纪僧真问:“怎么了?”   萧道成说:“沈庆之死了。”   纪僧真愣住了。   “沈庆之?那个沈庆之?”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说:“他怎么死的?”   萧道成说:“被皇上打死的。”   纪僧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田野,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个满脸刀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子,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父亲的人。   现在,他也死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心。   杀的是沈庆之那样的人。   杀的是这个世道最后的希望。   大明五年冬天,刘子业被杀。   他太能杀了,杀得没人敢跟他站在一起。他的叔叔刘彧联合了几个亲信,夜里冲进宫里,把他杀了。   刘彧登基,是为宋明帝。   可他登基的第一天,就有人不服。   刘子业的弟弟刘子勋在寻阳起兵,自称皇帝。各地刺史纷纷响应,一时间,半个天下都反了。   内战开始了。   消息传到淮阴那天,萧道成正带着人在城墙上巡视。   纪僧真跑上来,气喘吁吁。   “道成!又出大事了!”   萧道成接过信,看完。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纪僧真问:“怎么办?”   萧道成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等。”   纪僧真愣住了。   “还等?”   萧道成说:“对。还等。”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成大事的,不是跑得最快的,是等得最久的。”   他指着城外那些村庄,那些民团,那些囤满粮食的仓库。   “咱们花了五年,攒下这些本钱。不是为了现在就冲出去送死。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纪僧真问:“机会什么时候来?”   萧道成说:“快了。”   那年初冬,朝廷的使者来了。   使者是个中年文官,穿着官服,骑着快马,一路跑到淮阴城下。他站在城门口,大声喊:   “萧道成接旨!”   萧道成带着人迎出去。   使者展开圣旨,念了一通。大意是:皇上听说你在淮阴做得不错,特升你为征北将军司马、兼领淮阴太守,让你带兵入京,护卫皇上。   萧道成听完,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使者问:“萧司马,还不谢恩?”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他。   “敢问使者,京中现在如何?”   使者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   “实话告诉你吧,皇上现在四面楚歌。寻阳那边,刘子勋自称皇帝,徐州那边,薛安都反了,豫州那边,殷琰也反了。能用的兵,都派出去了。皇上身边,没几个人了。”   萧道成点点头。   使者问:“你去不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请使者稍等片刻,容我考虑一下。”   使者愣住了。   “考虑?这是圣旨——”   萧道成站起身,看着他。   “我知道是圣旨。可我不能带着两千人去送死。”   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转身走进城去。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聚在一起。   萧道成,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   萧道成把朝廷的旨意说了。   垣崇祖第一个跳起来。   “去啊!为什么不去?咱们等了五年,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纪僧真说:“你冷静点。道成说得对,不能带着两千人去送死。”   垣崇祖说:“怎么是送死?咱们有两千人,还有城墙,有粮食——”   刘善明打断他。   “可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是担心,去了之后,会被当枪使?”   萧道成点点头。   “善明说得对。现在天下大乱,谁都说自己是正统,谁都说自己是讨逆。咱们去了,帮谁?打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阿父说过,打仗,要分得清谁该打,谁不该打。分不清的时候,宁可不打。”   垣崇祖说:“那咱们就一直等?”   萧道成回过头,看着他。   “不。等机会到了,就打。”   他走回来,坐下。   “皇上这道旨意,是个机会。可还不是最好的机会。”   他看着他们三个。   “最好的机会,是天下人都在打,咱们不用打的时候。”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善明问:   “那你怎么回复使者?”   萧道成说:“就说淮阴要紧,不能轻动。派五百人过去,意思意思。”   纪僧真说:“五百人?会不会太少?”   萧道成摇摇头。   “不少。五百人,够表示忠心了。真要打仗,五百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会被人当枪使。”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点头。   第二天,萧道成派了五百人,跟着使者回建康。   领兵的是垣崇祖。   临走时,萧道成拉着他的手,说:   “崇祖,记住。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少说话。能不打就不打,能躲就躲。保命要紧。”   垣崇祖点点头。   “你放心。我记着。”   他带着人,走了。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说崇祖能活着回来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能。”   纪僧真问:“你怎么知道?”   萧道成说:“因为他是我兄弟。”   那一年冬天,萧道成没有出兵。   他留在淮阴,继续开荒,继续练兵,继续等。   等垣崇祖的消息,等天下的消息,等那个最好的机会。   腊月里,垣崇祖派人送信回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建康乱得很。皇上天天打仗,天天杀人。咱们这五百人,被派去守城门,一仗没打。人都活着,你放心。”   萧道成看完信,笑了。   他把信递给纪僧真。   纪僧真看完,也笑了。   “道成,你算得真准。”   萧道成摇摇头。   “不是我算得准。是我阿父教得好。”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阿父说,打仗,要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分清了,才能活下来。”   纪僧真点点头。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望着那轮月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变了。   变得比父亲在的时候还乱。   可他活着。   他还有两千人,有五个村庄,有三个仓库的粮食。   他还有纪僧真,有垣崇祖,有刘善明。   他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那些愿意跟他干的差役,那些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人心。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的田野。   田野里,那些村庄的灯火点点,像星星一样。   那是他的本钱。   那是他用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   “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们的世界,乱了。   而他,站在这里,有自己的城,有自己的兵,有自己的兄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第二十五章完)   (第一卷寒门潜龙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