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二年,淮阴城外多了几个村庄。
那些村庄没有名字,人们就叫它们“北村”“南村”“东村”“西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茅草屋,土坯墙,简陋得很。可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远远望去,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村庄。
一年了。
他来淮阴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野草丛生,狐狸出没,连路都没有。一年后,这里有了田,有了房,有了人。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在这里扎下了根。
纪僧真走到他身边。
“又在看?”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
“一年了,真快。”
萧道成说:“是啊,一年了。”
纪僧真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萧道成看着他。
纪僧真说:“你做事,有章法。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萧道成笑了笑。
“不是我有章法。是我阿父教我的。”
纪僧真问:“你阿父教了你什么?”
萧道成望着那些村庄,说:
“我阿父说,寒门子弟,要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太快,会摔。走得太慢,会死。不快不慢,刚刚好。”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阿父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村庄,望着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人,望着那些升起的炊烟。
那是他的本钱。
是他用一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钱。
大明二年春天,纪僧真从建康来了。
他来的时候,萧道成正带着人在城外开荒。看见纪僧真,他愣了一下,放下锄头,迎上去。
“僧真?你怎么来了?”
纪僧真穿着一身旧衣裳,背着一个包袱,满脸风尘。他看着萧道成,咧嘴笑了。
“道成,我来投奔你了。”
萧道成愣住了。
“投奔我?”
纪僧真点点头。
“建康待不下去了。”
他放下包袱,在田埂上坐下。
萧道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纪僧真说:“皇上又杀人了。这回是刘休茂,他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就因为有人说他心怀怨望,就被杀了。”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知道吗,现在建康城里,人人自危。今天你还在朝堂上站着,明天就可能被拖出去砍头。那些世家子弟,以前多风光,现在一个个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所以你就跑了?”
纪僧真点点头。
“跑了。不跑等死吗?”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说得对。风暴来的时候,得躲远点。”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来了就好。留下来,帮我。”
纪僧真问:“帮你做什么?”
萧道成指着那些开荒的人。
“帮我管这些人。帮我记这些账。帮我想这些事。”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道成,你现在像个当官的了。”
萧道成也笑了。
“是吗?我还以为我像个种地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地里走。
那天下午,萧道成带着纪僧真,把几个村子都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和那些人说话,问他们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
纪僧真跟在后面,看着他做这些事,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回到县衙,纪僧真坐在灯下,忽然说:
“道成,我今天才明白,你这一年在做什么。”
萧道成看着他。
纪僧真说:“你不是在当官。你是在扎根。”
萧道成点点头。
“对。扎根。”
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我阿父种过一棵槐树。他说,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回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咱们这些人,没有祖宗的荫庇,没有家族的靠山。咱们只能靠自己。可靠自己,不是靠一个人。是靠一群人。”
纪僧真点点头。
“我懂了。”
大明二年夏天,垣崇祖也来了。
他是从军营跑出来的,穿着一身旧军服,背着个大包袱,站在城门口大喊萧道成的名字。
萧道成赶过去,看见他,愣住了。
“崇祖?你怎么来了?”
垣崇祖咧嘴笑了。
“道成,你不是说缺人吗?我来了。”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你怎么来的?”
垣崇祖说:“骑马来的。骑了五天。”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军中待不下去了。天天有人被抓,天天有人被杀。我那个营,半年换了三个校尉。我不想等死,就跑来找你了。”
萧道成说:“好。来了就好。”
垣崇祖问:“你让我做什么?”
萧道成说:“帮我练兵。”
垣崇祖眼睛亮了。
“练兵?练什么兵?”
萧道成指着城外那些村庄。
“那些流民,年轻力壮的,我都编进了民团。可他们不会打仗,我得找人教他们。”
垣崇祖一拍大腿。
“这事交给我了!”
从那天起,垣崇祖开始训练那些民团。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带着那些人跑步、列队、使刀、射箭。他嗓门大,脾气暴,谁偷懒就骂谁,谁练不好就罚谁。可骂完了,罚完了,他又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讲。
那些人一开始怕他,后来服他,再后来,跟着他。
萧道成有时候去看他们训练,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纪僧真问他:“你不放心?”
萧道成摇摇头。
“不是不放心。是放心。”
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人。
“崇祖练兵,比我强。”
大明二年秋天,刘善明也来了。
他来的时候,萧道成正在县衙里看账本。听见有人敲门,他抬起头,看见刘善明站在门口。
他愣住了。
“善明?”
刘善明点点头。
萧道成站起身,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刘善明说:“在家待着没意思,不如来帮你。”
他放下包袱,在椅子上坐下。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善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刘善明说:“教书挣不到钱,饿的。”
萧道成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四个人聚在县衙里。
萧道成,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
桌子上摆着一壶酒,几碟菜。酒是粗酒,菜是野菜,可喝得痛快,吃得高兴。
垣崇祖端着酒碗,说:“道成,咱们四个又聚在一起了。”
纪僧真说:“上次聚,还是在篱门里。”
刘善明说:“那时候槐树还没这么高。”
萧道成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好。知道苦,知道难,知道往上爬不容易。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这些人。
他没有忘。
一个都没有忘。
大明三年,萧道成在淮阴站稳了脚跟。
他手里有了三千流民,一千编入了民团,两千在城外种地。他修了城墙,挖了壕沟,囤了粮食,造了兵器。淮阴城从一座破败的小城,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那天,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田野。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这三年,做得不错。”
萧道成摇摇头。
“还不够。”
纪僧真问:“还不够?那要到什么时候才够?”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到我不用再看人脸色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变?”
纪僧真想了想,说:“不知道。”
萧道成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变的时候,咱们得有本钱。”
他看着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流民,看着那些在城墙上巡逻的民团。
“这就是咱们的本钱。”
纪僧真点点头。
“你说得对。”
萧道成忽然问:“僧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纪僧真摇摇头。
萧道成说:“我最怕的,是这些本钱,有一天会白费。”
他看着纪僧真。
“我最怕的,是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一切,最后被人一把火烧光。”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道成,你想太多了。”
萧道成摇摇头。
“不是想太多。是我阿父教我的。”
他看着远处的田野。
“我阿父说,当兵的,不能只想怎么赢。还得想怎么不输。”
纪僧真问:“那你怎么想?”
萧道成说:“我想,咱们得等。”
纪僧真问:“等什么?”
萧道成说:“等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说,建康现在怎么样?”
纪僧真说:“乱。还是乱。”
萧道成问:“有多乱?”
纪僧真说:“皇上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朝里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道成点点头。
“那就继续等。”
他看着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民团。
“等他们把自己杀光。”
大明三年冬天,建康又出事了。
孝武帝死了。
他才三十五岁,突然就死了。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被杀的,谁知道呢。
消息传到淮阴那天,萧道成正在城楼上巡视。
纪僧真跑上来,脸色煞白。
“道成,出大事了!”
萧道成接过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纪僧真问:“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等。”
纪僧真愣住了。
“还等?建康都乱成那样了——”
萧道成摇摇头。
“还不够乱。”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成大事的,不是跑得最快的,是等得最久的。”
他指着远处那些村庄。
“咱们花了三年,攒下这些本钱。不是为了现在就冲出去送死。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道成,你在等什么?”
萧道成笑了笑。
“等他们自己把自己杀光。”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快了。
垣崇祖跑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我阿父。”
垣崇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阿父是个好人。”
萧道成点点头。
垣崇祖忽然问:“道成,你说将来,咱们能走到哪一步?”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垣崇祖说:“不知道,你还这么拼命?”
萧道成望着那轮月亮。
“因为我阿父说过,靠自己的人,总有一天能走到他们前面去。”
他转过头,看着垣崇祖。
“崇祖,你信吗?”
垣崇祖点点头。
“信。”
城楼下,那些村庄里,灯火点点。
那是他的本钱。
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钱。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轮月亮。
快了。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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