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二十二章 风暴

  孝建三年,朝局开始动荡。   这一年,萧道成十八岁。   他已经在建康待了整整一年。守孝期满后,他没有急着谋差事,而是在篱门里住下来,一边读书,一边等着机会。纪僧真他们时不时来找他,几个人聚在槐树下,喝酒,聊天,论天下事。   槐树又长高了,枝叶比往年更茂盛。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坐在下面,凉快得很。萧道成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陈氏有时候出来看他,见他发呆,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茶水放在他身边。   她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在想将来。   在想这个世道。   这一年,天下不太平。   先是刘义宣。   刘义宣是孝武帝的叔叔,荆州刺史,手握重兵。讨逆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响应的人,带着荆州兵顺江而下,和刘骏一起打进了建康。论功劳,他排在第一。论亲疏,他是刘骏的亲叔叔。   可刘骏登基后,对这位叔叔越来越猜忌。   原因很简单——刘义宣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手里兵太多。   孝建元年春天,刘义宣在江陵起兵造反。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萧道成正在街上买东西。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刘义宣反了,说皇上震怒,说要派兵去平叛。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篱门里。   那天晚上,纪僧真从鸡笼山赶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问:“道成,听说了吗?”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坐在槐树下,喘着粗气。   “刘义宣反了。他可是皇上的亲叔叔啊,讨逆的时候第一个响应的。这才几年?”   萧道成没有说话。   纪僧真继续说:“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打下江山才两年,就开始杀功臣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正因为打下江山了。”   纪僧真愣住了。   萧道成说:“打江山的时候,需要功臣。坐江山的时候,功臣就成了威胁。”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还记得我阿父说过的话吗?”   纪僧真问:“什么话?”   萧道成说:“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纪僧真沉默了。   那年夏天,刘义宣兵败被杀。   消息传来,萧道成正在院里看书。他听完,放下书,望着那棵槐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是臧质。   臧质是雍州刺史,讨逆功臣,和刘义宣一起造反,一起兵败,一起被杀。   然后是刘诞。   刘诞是孝武帝的弟弟,竟陵王,镇守广陵。他是讨逆的时候最拼命的几个将领之一,带着兵第一个冲进建康城。刘骏登基后,封他为竟陵王,让他镇守广陵。   可刘骏对他也不放心。   大明元年,刘骏下诏,调刘诞为南徐州刺史,让他离开广陵。刘诞抗命不遵,据城自守。刘骏派兵去攻打,打了半年,广陵城破。   城破那天,刘骏下了一道命令:   屠城。   五千多百姓,全部被杀。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萧道成正在纪僧真家里喝酒。   纪僧真的一个亲戚在军中当差,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他跑回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道成听着,手里的酒碗慢慢放下来。   “全杀了?”他问。   那亲戚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全杀了。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不留。尸体堆得跟山一样,血流得跟河一样。”   纪僧真一拳砸在桌上。   “他妈的!那是他亲弟弟!那是几千条人命!”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   建康城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灯火通明,笑声阵阵。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那五千条人命,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秦淮河边,站在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过的那个土坡上。   对岸,乌衣巷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懂了。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五千条人命。   那些人,不配活在他们眼里。   第二天,垣崇祖从军营赶来了。   他穿着军服,满脸疲惫,一屁股坐在院里。   “道成,给口水喝。”   萧道成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垣崇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乱套了。”他说,“全乱套了。”   萧道成问:“军中怎么说?”   垣崇祖摇摇头。   “谁敢说?谁说了,谁就是下一个。”   他放下碗,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那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人,都是他的亲兄弟亲叔叔。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他是皇上。”   垣崇祖愣住了。   萧道成说:“坐上那个位置,看什么都像威胁。亲兄弟是威胁,亲叔叔是威胁,功臣更是威胁。谁功劳大,谁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望着那棵槐树。   “我阿父说过,这就是帝王心术。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越厉害越好。用完了,就恨不得你越远越好。”   垣崇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道成,你说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看着他。   “咱们什么都不做。”   垣崇祖愣住了。   萧道成说:“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离得越近,死得越快。”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咱们要做的,是等着。”   垣崇祖问:“等什么?”   萧道成说:“等风暴过去。”   他回过头,看着垣崇祖。   “风暴来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躲得远远的。等风暴过了,再出来。”   垣崇祖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刘善明也从平原赶来了。   他收到萧道成的信,连夜赶过来。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在院里等他。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刘善明忽然问:   “道成,你怕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怕。”   刘善明问:“怕什么?”   萧道成说:“怕死。”   他看着刘善明。   “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刘善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萧道成说:“善明,我有个想法。”   刘善明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想离开建康。”   刘善明愣住了。   “去哪儿?”   萧道成说:“去地方。越远越好。”   他望着那棵槐树。   “建康现在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咱们这些人,没背景,没靠山,更不能往火坑里跳。”   刘善明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可地方也不太平。你得选对地方。”   萧道成点点头。   “我想去淮阴。”   刘善明愣了一下。   “淮阴?那地方偏,又穷。”   萧道成说:“偏有偏的好处。穷有穷的好处。”   他看着刘善明。   “淮阴靠北,离魏人近。乱世里,有兵才有活路。”   刘善明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淮阴虽然偏,可那里是边境,是养兵的地方。”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想清楚了?”   萧道成点点头。   “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坐了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在建康等死。   他要走。   走得远远的。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盯着他的地方,去一个可以让他慢慢积蓄力量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阿父,”他在心里说,“儿子要走了。”   月光下,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手。   那手,指着北方。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