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建三年,朝局开始动荡。
这一年,萧道成十八岁。
他已经在建康待了整整一年。守孝期满后,他没有急着谋差事,而是在篱门里住下来,一边读书,一边等着机会。纪僧真他们时不时来找他,几个人聚在槐树下,喝酒,聊天,论天下事。
槐树又长高了,枝叶比往年更茂盛。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坐在下面,凉快得很。萧道成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陈氏有时候出来看他,见他发呆,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茶水放在他身边。
她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在想将来。
在想这个世道。
这一年,天下不太平。
先是刘义宣。
刘义宣是孝武帝的叔叔,荆州刺史,手握重兵。讨逆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响应的人,带着荆州兵顺江而下,和刘骏一起打进了建康。论功劳,他排在第一。论亲疏,他是刘骏的亲叔叔。
可刘骏登基后,对这位叔叔越来越猜忌。
原因很简单——刘义宣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手里兵太多。
孝建元年春天,刘义宣在江陵起兵造反。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萧道成正在街上买东西。他听见有人在议论,说刘义宣反了,说皇上震怒,说要派兵去平叛。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篱门里。
那天晚上,纪僧真从鸡笼山赶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问:“道成,听说了吗?”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坐在槐树下,喘着粗气。
“刘义宣反了。他可是皇上的亲叔叔啊,讨逆的时候第一个响应的。这才几年?”
萧道成没有说话。
纪僧真继续说:“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打下江山才两年,就开始杀功臣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正因为打下江山了。”
纪僧真愣住了。
萧道成说:“打江山的时候,需要功臣。坐江山的时候,功臣就成了威胁。”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还记得我阿父说过的话吗?”
纪僧真问:“什么话?”
萧道成说:“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纪僧真沉默了。
那年夏天,刘义宣兵败被杀。
消息传来,萧道成正在院里看书。他听完,放下书,望着那棵槐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是臧质。
臧质是雍州刺史,讨逆功臣,和刘义宣一起造反,一起兵败,一起被杀。
然后是刘诞。
刘诞是孝武帝的弟弟,竟陵王,镇守广陵。他是讨逆的时候最拼命的几个将领之一,带着兵第一个冲进建康城。刘骏登基后,封他为竟陵王,让他镇守广陵。
可刘骏对他也不放心。
大明元年,刘骏下诏,调刘诞为南徐州刺史,让他离开广陵。刘诞抗命不遵,据城自守。刘骏派兵去攻打,打了半年,广陵城破。
城破那天,刘骏下了一道命令:
屠城。
五千多百姓,全部被杀。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萧道成正在纪僧真家里喝酒。
纪僧真的一个亲戚在军中当差,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他跑回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道成听着,手里的酒碗慢慢放下来。
“全杀了?”他问。
那亲戚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全杀了。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不留。尸体堆得跟山一样,血流得跟河一样。”
纪僧真一拳砸在桌上。
“他妈的!那是他亲弟弟!那是几千条人命!”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
建康城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灯火通明,笑声阵阵。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那五千条人命,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秦淮河边,站在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过的那个土坡上。
对岸,乌衣巷的灯火还是那么亮。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懂了。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五千条人命。
那些人,不配活在他们眼里。
第二天,垣崇祖从军营赶来了。
他穿着军服,满脸疲惫,一屁股坐在院里。
“道成,给口水喝。”
萧道成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垣崇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乱套了。”他说,“全乱套了。”
萧道成问:“军中怎么说?”
垣崇祖摇摇头。
“谁敢说?谁说了,谁就是下一个。”
他放下碗,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说皇上这是怎么了?那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人,都是他的亲兄弟亲叔叔。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他是皇上。”
垣崇祖愣住了。
萧道成说:“坐上那个位置,看什么都像威胁。亲兄弟是威胁,亲叔叔是威胁,功臣更是威胁。谁功劳大,谁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望着那棵槐树。
“我阿父说过,这就是帝王心术。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越厉害越好。用完了,就恨不得你越远越好。”
垣崇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道成,你说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看着他。
“咱们什么都不做。”
垣崇祖愣住了。
萧道成说:“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离得越近,死得越快。”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咱们要做的,是等着。”
垣崇祖问:“等什么?”
萧道成说:“等风暴过去。”
他回过头,看着垣崇祖。
“风暴来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躲得远远的。等风暴过了,再出来。”
垣崇祖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刘善明也从平原赶来了。
他收到萧道成的信,连夜赶过来。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在院里等他。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刘善明忽然问:
“道成,你怕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怕。”
刘善明问:“怕什么?”
萧道成说:“怕死。”
他看着刘善明。
“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刘善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萧道成说:“善明,我有个想法。”
刘善明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想离开建康。”
刘善明愣住了。
“去哪儿?”
萧道成说:“去地方。越远越好。”
他望着那棵槐树。
“建康现在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咱们这些人,没背景,没靠山,更不能往火坑里跳。”
刘善明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可地方也不太平。你得选对地方。”
萧道成点点头。
“我想去淮阴。”
刘善明愣了一下。
“淮阴?那地方偏,又穷。”
萧道成说:“偏有偏的好处。穷有穷的好处。”
他看着刘善明。
“淮阴靠北,离魏人近。乱世里,有兵才有活路。”
刘善明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淮阴虽然偏,可那里是边境,是养兵的地方。”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想清楚了?”
萧道成点点头。
“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坐了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在建康等死。
他要走。
走得远远的。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盯着他的地方,去一个可以让他慢慢积蓄力量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阿父,”他在心里说,“儿子要走了。”
月光下,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手。
那手,指着北方。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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