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十二年秋,萧道成守孝期满。
三年了。三年里,他走遍了建康城内外,见了几十个人。有父亲的同僚,有鸡笼山的同窗,有在赣榆认识的旧人,有在讨逆战场上一起拼过命的兄弟。他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个一个,工工整整。
那天傍晚,他坐在槐树下,翻开那个本子。
王天生——父亲的老部下,前锋营校尉,家住城西。
朱异——父亲的老部下,退役老兵,瘸了一条腿,靠抄书度日。
纪僧真——鸡笼山同窗,丹阳人,还在读书。
垣崇祖——鸡笼山同窗,将门之后,在城北军营当兵。
刘善明——鸡笼山同窗,平原人,在村塾教书。
还有几个名字:张通,李绪,赵破奴……都是父亲生前的旧部,都是寒门出身的军官。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他们眼里的光。
这三年,他见的人比前十六年加起来都多。每一次见面,他都认真听,认真记,认真想。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留给他的,不是钱,不是官,不是门第,是人心。
而那些人心,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又在看那个本子?”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么多人啊。”
萧道成说:“都是父亲的朋友。”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阿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道成看着她。
“阿母,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氏点点头。
“对。”她说,“你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几个能说话的人。他有这么多朋友,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萧道成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陈氏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第二天,萧道成出门了。
他先去找王天生。
王天生的院子还是那么破,可他人还是那么精神。看见萧道成,他咧嘴笑了。
“萧小郎,今天怎么有空来?”
萧道成说:“王叔,我想请你喝酒。”
王天生愣了一下。
“请我喝酒?”
萧道成点点头。
“这三年,您帮了我很多。我一直想谢谢您。”
王天生摆摆手。
“谢什么?你阿父对我有恩,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萧道成说:“那就更该喝了。为您还记得我阿父。”
王天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喝。”
两个人坐在院里,就着一碟腌菜,喝了一壶粗酒。
喝到一半,王天生忽然问:“萧小郎,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萧道成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王天生说:“没想好也没关系。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萧道成认真听着。
王天生说:“你阿父在的时候,常跟我们说,寒门子弟,要互相帮衬。一个人,走不远。一群人,才能走得远。”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小郎,你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身边得有人。有人,才能成事。”
萧道成点点头。
“王叔,我记住了。”
从王天生家出来,他又去了朱异那里。
朱异还是在那间破屋里抄书,一笔一画,写得极慢。看见萧道成,他放下笔,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萧小郎,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朱叔,我来看看您。”
他环顾四周,屋里还是那么暗,那么破。那张桌子歪得更厉害了,那盏油灯更暗了。
萧道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朱异愣住了。
“这是……”
萧道成说:“一点钱,不多。您留着用。”
朱异连忙推回去。
“萧小郎,这不行!你和你阿母也要过日子——”
萧道成按住他的手。
“朱叔,您听我说。我阿父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些老兄弟。他要是知道您过得这么难,在地下也不安心。”
朱异的眼眶红了。
萧道成继续说:“这钱是我这三年攒的,不多。您别嫌少。”
朱异看着那个布包,看着萧道成,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
“萧小郎,你……你比你阿父还像你阿父。”
萧道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朱异家出来,他走在街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王天生说得对——有人,才能成事。
可光有人还不够,还得把这些人聚起来,拧成一股绳。
怎么聚?
他想起了纪僧真。
三天后,纪僧真来了篱门里。
他是从鸡笼山赶来的,一进门就嚷嚷:“道成,你找我什么事?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呢!”
萧道成拉他坐下。
“僧真,我想和你说件事。”
纪僧真看着他,收起笑容。
“什么事?”
萧道成说:“我想把咱们这些人,聚起来。”
纪僧真愣了一下。
“聚起来?聚起来做什么?”
萧道成说:“互相帮衬。”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三年,我见了很多父亲生前的朋友。他们有的穷,有的苦,有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每个人都记得我阿父,每个人都愿意帮我。”
他看着纪僧真。
“可我想,不能总是我找他们帮忙。我也得帮他们。”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
萧道成说:“我想让咱们这些人,有个地方能说话,有个地方能通气。谁有难处,大家帮一把。谁有好事,大家高兴高兴。”
纪僧真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道成,你这想法……好。”
萧道成说:“你也觉得好?”
纪僧真点点头。
“太好了。咱们这些人,最缺的就是这个。”
他忽然站起身,在院里走来走去。
“你想,那些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人。有爹有爷有叔伯,有族里的老人,有朝中的靠山。他们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就商量好了。咱们呢?咱们什么都没有。出了事,只能自己扛。”
他回过头,看着萧道成。
“可要是能把咱们这些人聚起来,就不一样了。你有事,我帮你。我有事,你帮我。慢慢的,咱们就成一股劲了。”
萧道成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
纪僧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道成,这事我跟你干。”
萧道成看着他,笑了。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一件一件地做事。
他先去找垣崇祖。
垣崇祖在军营里,正带着一队新兵操练。看见萧道成,他跑了过来。
“道成,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崇祖,我想和你说件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垣崇祖听完,一拍大腿。
“好!早就该这样了!”
他指着那些新兵。
“你看这些人,都是从乡下来的,都是寒门子弟。他们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有的连衣裳都穿不暖。可他们有力气,有胆量,有血性。要是能把他们拢起来,将来什么干不成?”
萧道成说:“你也觉得可行?”
垣崇祖点点头。
“可行。太可行了。”
他想了想,又说:
“道成,我这边有几个人,都是跟我一起从军的兄弟。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改天我带他们去见你。”
萧道成说:“好。”
他又去找刘善明。
刘善明还在平原教书,接到萧道成的信,连夜赶了过来。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从下午聊到天黑。
刘善明听完萧道成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萧道成摇摇头。
刘善明说:“你做事,有章法。”
他看着萧道成。
“咱们这些人,有的有力气,有的有胆量,有的有脑子。可都缺一样东西——能把大家聚起来的人。”
他指着萧道成。
“你就是那个人。”
萧道成愣住了。
刘善明说:“你阿父留给你人心,你把这人心聚起来了。将来,这些人心就是你的本钱。”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善明,你愿意帮我吗?”
刘善明笑了。
“道成,从鸡笼山那时候起,我就跟着你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聚在篱门里的小院里。
萧道成,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
他们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粗酒,几碟腌菜。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
纪僧真端起酒碗,说:“道成,今天咱们几个坐在这儿,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你一句话,我们跟着你干。”
垣崇祖也端起酒碗。
“对,跟着你干。”
刘善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看着萧道成。
萧道成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也端起酒碗。
“好。”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四个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聊过去,聊现在,聊将来。聊读书,聊打仗,聊这个世道。聊那些世家子弟,聊那些寒门百姓,聊那些跪着的人。
月亮西斜的时候,纪僧真忽然问:
“道成,你说将来,咱们能走到哪一步?”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垣崇祖问:“那你还这么拼命?”
萧道成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
“因为我阿父说过,靠自己的人,总有一天能走到他们前面去。”
他转过头,看着他们三个。
“我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但我知道,有你们在,就能走得更远。”
三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刘善明说:
“道成,我们信你。”
那天夜里,他们散了。
萧道成一个人坐在院里,望着那棵槐树,很久很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好。知道苦,知道难,知道往上爬不容易。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这些人。
他没有忘。
一个都没有忘。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那些名字。
王天生,朱异,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
以后,还会有更多名字。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望着那轮残月。
月快要落下去了,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