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十一年春,萧道成十七岁了。
父亲走了整整半年。半年来,他几乎没有出过篱门里的院子。每天早起给母亲请安,然后读书,练武,吃饭,睡觉。日子过得简单而重复,像一潭死水。
可他知道,这潭死水下面,有东西在动。
那天下午,他坐在槐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他看的是《春秋》,雷次宗教过的那本。看了无数遍了,每一页都快翻烂了,可他还是在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合上书,抬起头。
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那些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去年秋天,这棵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在那里,他还以为它死了。可春天一来,它又活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棵树,是阿父搬来时种的。等它长大了,你也就长大了。
树长大了。
他也长大了。
可父亲不在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
陈氏正在缝补衣裳。那是一袭旧袍,萧承之生前穿过的。袖口磨破了,陈氏一点点缝起来,缝得仔仔细细。看见萧道成进来,她抬起头。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在她对面坐下。
“阿母,我想和你说件事。”
陈氏放下针线,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想出去走走。”
陈氏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见几个人。”萧道成说,“父亲生前的同僚,还有鸡笼山的同窗。这半年,我一直闷在家里,想出去看看。”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去吧。”她说,“你阿父在的时候,也常说要你多交朋友。别总闷在家里,年轻人该出去走走。”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走远的。”
陈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道成,”她说,“你长大了。”
萧道成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出篱门,他站在巷口,望着这条从小走到大的路。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秦淮河上的桨声隐隐约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西走去。
城西有一片低矮的民房,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还有退役的老兵。萧道成要找的人叫王天生,是父亲的老部下,北伐路上见过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
他还记得那个场景——大军开拔那天,王天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九岁,跟我儿子一般大。我那小子还在家里淘气,你这都跟着出征了。”
那时候他九岁,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十七岁了,懂了太多。
他找到王天生的住处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是一处破旧的小院,围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破布勉强堵着。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劈柴的声音。
萧道成敲了敲门。
劈柴声停了。一个粗哑的声音问:“谁?”
“王叔,是我,萧道成。”
门打开了。
王天生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斧头。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络腮胡子白了几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一眼就认出了萧道成。
“萧小郎?”他愣住了,随即扔下斧头,大步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王叔,我来看看你。”
王天生把他让进院里,冲着屋里喊:“媳妇,来客了,倒茶!”
屋里应了一声。萧道成跟着他走进堂屋——说是堂屋,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瓦房,摆着一张歪腿的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把刀,和他父亲那把差不多旧。
王天生拉着他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他说,“也高了。像你阿父。”
萧道成没有说话。
王天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萧小郎,你阿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萧道成点点头。
这时,王天生的媳妇端着茶出来。是个瘦小的妇人,脸色蜡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她把茶放在萧道成面前,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退回去了。
萧道成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很。
王天生看着他,忽然问:“萧小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萧道成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
“王叔,我想听听我阿父的事。”
王天生愣了一下。
“你阿父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萧道成摇摇头。
“我知道的,是我看见的。我想知道,我没看见的那些。”
王天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萧参军是个好人。”他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天生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他,是元嘉二十三年。那时候我刚从军,什么都不懂,分到前锋营,他是参军。第一次见面,他就叫得出我的名字,问我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回过头,看着萧道成。
“你知道吗,萧小郎,在军中,当官的能叫出小兵的名字,那是很少见的事。大多数当官的,看我们就像看牛马,根本不拿正眼瞧。”
萧道成点点头。
“可你阿父不一样。”王天生说,“他对我们这些兄弟,从没摆过架子。有好处,想着我们。有难处,他先上。北伐那年,前锋营被派去探路,那活最危险,谁都不愿意去。萧参军二话不说,带着我们就走。那天晚上,我们遇见了魏军的埋伏,他身中两箭,还是站在最前面,一步都没退。”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这条命,是你阿父救的。那次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个山谷里了。”
萧道成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王天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萧小郎,你知道你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萧道成摇摇头。
王天生说:“是他没能给你留个好出身。”
萧道成愣住了。
王天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他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常说起你。说你聪明,肯读书,比他强。说他对不住你,没本事给你铺一条好路。说你要是有个好出身,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萧道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掉。
王天生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萧道成抬起头。
“王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天生摇摇头。
“谢什么。萧参军对我有恩,我说这些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
“萧小郎,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王天生没什么本事,可有一条——认人。你阿父对我好,我就记一辈子。你是他儿子,也一样。”
萧道成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叔,我记住了。”
从王天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走在夜色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王天生说的话,想起父亲在军中受的那些委屈,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这辈子,虽然没有升官发财,可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人心。
那些和父亲一起拼过命的人,那些被父亲帮过的人,他们都记得父亲。
这就够了。
第二天,他又出门了。
这回他去的是城东,找的是一位叫朱异的退役老兵。朱异也是父亲的老部下,和王天生一起在前锋营待过。他比王天生伤得重,一条腿瘸了,不能再从军,就靠给人抄书过日子。
萧道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里抄书。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他趴在一张破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写得极慢。
“朱叔。”
朱异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萧小郎?”
萧道成点点头。
朱异放下笔,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来看看您。”
朱异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像你阿父。”他说,“真像。”
萧道成笑了笑,没有说话。
朱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萧小郎,你知道我这腿是怎么瘸的吗?”
萧道成摇摇头。
朱异说:“元嘉二十七年,济南。魏人攻城那天,我在城墙上守垛口。一支箭射过来,我没躲开,射在大腿上。是你阿父亲自把我从城墙上背下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血流得跟水似的,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你阿父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让我别睡。把我背到医帐里,他就又冲回去了。那天他守了一天,打了胜仗,可第二天,他又来医帐看我。”
萧道成听着,没有说话。
朱异说:“萧小郎,你阿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记着他的恩。”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萧道成。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
萧道成打开一看,是一串铜钱。
他连忙推回去。
“朱叔,这不行——”
朱异按住他的手。
“萧小郎,你听我说。你阿父走了,你和你阿母要过日子。我这点钱,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总能买几斤米。你别推。”
萧道成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那串钱收下了。
“朱叔,我记住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萧道成走得很慢。
他想起朱异说的话,想起王天生说的话,想起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人。
父亲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受了一辈子气,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又留下了很多。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和他一起拼过命的人,他们都记得他。
萧道成忽然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是钱,不是官,不是门第。
是人心。
那些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回到篱门里,天又黑了。
陈氏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吃。他坐下,吃着饭,一句话也没说。
陈氏看着他,忍不住问:“道成,今天见到人了?”
萧道成点点头。
“怎么样?”
萧道成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阿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陈氏看着他。
萧道成说:“父亲这辈子,虽然没有升官发财,可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萧道成说:“人心。那些父亲帮过的人,那些和父亲一起拼过命的人,他们都记得父亲。”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就够了。”
陈氏的眼眶红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萧道成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靠自己的人,总有一天能走到他们前面去。
可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靠自己,不是靠一个人。
是靠那些愿意和你一起走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望着那片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明白了。
那些人,儿子会一个一个记住。
那些人心,儿子会一点一点攒起来。
总有一天,会不一样的。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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