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的第二年,萧道成开始频繁出门。
春天的时候,他去了鸡笼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竹林还是那片竹林。可走进学舍的时候,萧道成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上一次来这里是四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背着包袱来求学。现在他十七岁了,父亲已经不在了。
雷次宗的静室还是老样子。窗外那片竹林,窗前那张几案,几案上那卷打开的书。雷次宗坐在那里,须发比四年前更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萧道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来看您了。”
雷次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萧道成站起身,在他对面坐下。
雷次宗说:“你阿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萧道成点点头。
雷次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半年,在做什么?”
萧道成说:“读书。”
“读什么?”
“《春秋》。先生教的那本。”
雷次宗点点头,又问:“读出什么了?”
萧道成想了想,说:“读出了一些以前没读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萧道成说:“以前读《春秋》,读的是故事,是道理。现在读,读的是人心,是世道。”
雷次宗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
“你长大了。”他说。
萧道成没有说话。
雷次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竹林。
“道成,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萧道成说:“记得。先生问我,为何读书?”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为我阿父,为我自己。”
雷次宗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呢?还是这两个答案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也不是。”
“怎么说?”
萧道成说:“为我阿父,为我自己,还为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雷次宗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好。”他说,“记住这句话。一辈子记住。”
从静室出来,萧道成去了柴房。
那间他住了五年的柴房还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几捆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道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回过头,看见纪僧真站在门口。他比四年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可那张嘴还是那么刻薄——一开口就没好话。
“来了也不找我,一个人躲在这儿干嘛?”
萧道成笑了。
“刚去见先生,顺便来看看。”
纪僧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那张破床上。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
萧道成在他旁边坐下。
“你住哪儿?”
纪僧真指了指外面。
“还是那间,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纪僧真忽然开口:
“道成,你阿父的事,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可先生不让。”
萧道成愣了一下。
“先生不让?”
纪僧真点点头。
“先生说,让你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萧道成沉默了。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明白了吗?”
萧道成想了想,点点头。
“想明白了一些。”
纪僧真问:“想明白什么了?”
萧道成说:“想明白我阿父这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
纪僧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萧道成说:“我阿父留下的是人心。那些和他一起拼过命的人,那些他帮过的人,都记得他。这就够了。”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阿父是个好人。”
萧道成说:“是。”
纪僧真忽然站起身。
“走,喝酒去。”
萧道成愣了一下。
“喝酒?”
纪僧真拉着他就往外走。
“我藏了一壶好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你来了,咱们喝。”
两个人坐在竹林里,对着那壶酒,从中午喝到天黑。
酒是粗酒,苦得很。可喝着喝着,就不觉得苦了。
纪僧真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道成,你知道吗,咱们这些人,最难的是什么?”
萧道成摇摇头。
纪僧真说:“不是没钱,不是没权,是没人。”
他指着山下的方向。
“你看那些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人。有爹有爷有叔伯,有族里的老人,有朝中的靠山。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他们铺路。”
他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呢?咱们什么都没有。出了事,只能靠自己。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萧道成听着,没有说话。
纪僧真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可咱们也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萧道成问:“什么?”
纪僧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咱们有彼此。”
萧道成愣住了。
纪僧真说:“道成,你记住。咱们这种人,不互相帮衬着点,谁帮咱们?”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僧真,”他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没有下山。
他和纪僧真挤在柴房里,挤在那张破床上,聊了一夜。
聊读书,聊世道,聊将来。
聊到天快亮的时候,纪僧真忽然问:
“道成,你说将来,咱们能出人头地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纪僧真说:“不知道,你还那么用功?”
萧道成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说:
“因为我阿父说过,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纪僧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阿父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点点头。
从鸡笼山下来,萧道成又去了军营。
他去找垣崇祖。
垣崇祖在城北的军营里当兵,晒得黑黑的,壮得像头牛。看见萧道成,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道成,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来看看你。”
垣崇祖拉着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给他看自己的兵器,看自己的战马,看自己练武的地方。他的刀比别人的都大一号,他的马比别人的都壮一圈。
“怎么样?”他得意地问。
萧道成点点头。
“不错。”
垣崇祖忽然收起笑容,看着他。
“道成,你来从军吧。”
萧道成愣了一下。
垣崇祖说:“你身手好,脑子快,不比你阿父差。来军中,保准能出头。”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垣崇祖拍拍他的肩膀。
“行,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两个人坐在营地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
垣崇祖忽然说:“道成,你知道我阿父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萧道成摇摇头。
垣崇祖说:“我阿父说,光会打仗没用,还得懂点道理。不然打了胜仗也被人踩。”
他看着萧道成。
“所以我得读书。可我读不进去。你不一样,你读得进去。将来要是咱们一起从军,你出主意,我出力,谁还能欺负咱们?”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崇祖,”他说,“你说得对。”
垣崇祖咧嘴笑了。
那天傍晚,萧道成离开军营,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想起垣崇祖说的话,想起纪僧真说的话,想起王天生和朱异说的话。
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他的根。
有了他们,他才能往下走。
有了他们,他才能走得远。
夏天的时候,萧道成去了平原。
刘善明在那里,在一家私塾教书。
萧道成赶了几天的路,才找到那个小村子。村子很偏,藏在山坳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私塾在村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屋,窗户用纸糊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萧道成推开门。
屋里,刘善明正坐在几案前,对着几个孩子讲课。那些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坐得端端正正。
刘善明看见他,愣住了。
萧道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刘善明对孩子们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孩子们收拾东西,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他。
等人都走光了,刘善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道成,你怎么来了?”
萧道成说:“来看看你。”
刘善明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进来坐。”
他让妻子做饭,自己陪着萧道成说话。妻子是个普通人家女子,相貌平平,可人很贤惠。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摞书。
萧道成坐下,看着那些书。
“还在读书?”
刘善明点点头。
“教书之余,读一点。不多。”
萧道成说:“你还是那么用功。”
刘善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不用功怎么办?咱们这种人,没别的路。”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问:
“善明,你想过将来吗?”
刘善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可不敢多想。”
“为什么?”
刘善明说:“想多了,怕失望。”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善明看着他,忽然问:“道成,你想过吗?”
萧道成点点头。
“想过。”
刘善明问:“想什么?”
萧道成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想,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刘善明愣住了。
萧道成继续说:“我想,总有一天,咱们这种人,不用再跪着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刘善明。
“善明,你信吗?”
刘善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
“信。”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聊读书,聊世道,聊将来。刘善明的妻子热了三次饭菜,他们才终于吃完。
临走时,刘善明送他到门口。
“道成,”他说,“往后有什么事,捎个信给我。”
萧道成点点头。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刘善明还站在门口,望着他。
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
可他眼里,有光。
回到建康,萧道成又去了几个地方。
他去看了王天生,去看了朱异,去看了父亲生前的其他几个老部下。每见一个人,他就多明白一些父亲的事,多记住一些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些人有的穷,有的苦,有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每个人提起萧承之,都说同样的话:萧参军是个好人。
萧道成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王天生,朱异,还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槐树下,翻开那个小本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着那些名字,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他们眼里的光。
他想起王天生说的话:我王天生没什么本事,可有一条——认人。
他想起朱异说的话:萧小郎,我这辈子,记着你阿父的恩。
他想起纪僧真说的话:咱们这种人,不互相帮衬着点,谁帮咱们?
他想起垣崇祖说的话:将来要是咱们一起从军,你出主意,我出力,谁还能欺负咱们?
他想起刘善明说的话:想多了,怕失望。可你问我相信吗,我相信。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望着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好。知道苦,知道难,知道往上爬不容易。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这些人。
他没有忘。
一个都没有忘。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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