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里的传唤来得很快。
萧道成接到信的第三天,就启程赴州。临行前,他去看了刘三。刘三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缠着布条,只能躺在床上。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萧道成按住了。
“好好养伤。”萧道成说。
刘三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道成从怀里掏出几串钱,放在他枕边。
“拿着,养好身子。地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刘三的媳妇跪下来要磕头,萧道成拦住她。
“别跪。”他说,“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他转身走出那间破旧的屋子,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王福跟出来,低声问:“萧县令,这一去,多久能回?”
萧道成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这座破旧的县衙,看了一眼那些半人高的野草,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低矮的民房。住了一个多月,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熟悉了。
“王翁,”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照看着点。顾家要是再来闹事,你别硬顶,等我回来再说。”
王福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红。
萧道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出县衙,走出城门,走出这座他待了一个多月的小城。
回头望去,赣榆的城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州衙在彭城,从赣榆过去,要走七八天。
萧道成独自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路上遇见几拨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他停下来问了问,说是北边又打仗了,魏人打过来了,他们往南边跑。
萧道成望着那些逃难的人,想起了济南。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守城的士兵,想起了那个叫阿福的年轻人。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济南还在不在。
他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到了彭城。
彭城是大城,比赣榆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萧道成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穿着光鲜的人,忽然有些不习惯。
在赣榆待了一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那些破旧的房屋,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那些麻木的眼神。忽然回到这样的地方,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找到州衙,递上文书。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书吏,态度冷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赣榆的萧县令?”
萧道成点点头。
书吏的嘴角撇了撇,那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世家子弟看寒门的表情,是高高在上的人看下面的人的表情。
“等着吧。”书吏说,“刺史大人忙着呢,什么时候有空见你,再通知你。”
萧道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在彭城等了五天。
五天里,他住在城边一家便宜的小客栈里,每天去州衙问一次,每天得到的回答都一样:等着。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被叫进去了。
刺史姓刘,是宗室远支,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萧道成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赣榆县令萧道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萧道成拱手行礼:“正是。”
刘刺史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人弹劾你苛待士族,扰乱地方。你有什么话说?”
萧道成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刺史大人,下官在赣榆,只做了一件事——按规矩办事。”
刘刺史的眉头挑了挑。
“按规矩办事?顾家告你欺压他们,强行夺走他们的地,这叫按规矩办事?”
萧道成的目光没有躲闪。
“刺史大人,那块地,本来就不是顾家的。顾家占着不放,下官只是把它还给该得的人。”
刘刺史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萧道成,你年轻,有些事不懂。这天下,什么叫规矩?规矩就是谁有势力,谁说了算。顾家在赣榆三代,朝里有人,那就是规矩。你一个新来的县令,非要跟规矩对着干,你说,是你错了,还是规矩错了?”
萧道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刺史大人,下官以为,规矩应该是朝廷定的,不是谁有势力谁定的。”
刘刺史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萧道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这件事,本官会查清楚的。”
萧道成拱手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刺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萧道成没有回头。
走出州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站在街上,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要靠自己。
靠自己。
他靠了。
可结果呢?被人叫来问话,被人教训不懂规矩,被人赶回去“好好想想”。
他想起刘刺史说的那句话:规矩就是谁有势力,谁说了算。
这就是他们嘴里的规矩。
这就是这个世道的规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回到客栈,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一夜没睡。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又去了州衙。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求见刺史,而是去找那个接待他的书吏。
书吏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萧道成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书,放在他桌上。
“这是顾家这些年占地的证据。这是刘三家的地契旧档。这是人证名单。”
书吏愣住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道成看着他,说:
“烦请你转交给刺史大人。下官不求别的,只求刺史大人秉公处置。”
书吏的脸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那些文书,又看了看萧道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你这是何苦呢?”
萧道成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州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文书,多半是石沉大海。可他还是交了。
因为他答应过刘三,这件事,他会管到底。
又等了三天,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好消息。
刺史的判决是:顾家归还刘三家那块地,但不需要赔偿。同时,萧道成“处事不当,有失温和”,调离赣榆,另有任用。
萧道成看着那份判决书,笑了。
顾家占了五年的地,就只是“归还”而已。纵火烧房,把人打得半死,什么事都没有。
而他这个替百姓说话的县令,被调走了。
他把判决书折好,收进怀里,走出客栈,牵上马,往赣榆的方向走。
走出彭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门。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的。
回赣榆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他不急着回去。回去就要收拾东西,就要离开。他想在路上多待几天,多想想。
想什么呢?
想这些年经历的事。想父亲说的话。想济南城墙上那些夜晚。想刘三跪在堂下的样子。想刘刺史说的那句“规矩就是谁有势力谁说了算”。
他想起雷次宗教的《春秋》。《春秋》里写了很多事,写君臣父子,写尊卑贵贱,写礼义廉耻。可雷次宗说,读《春秋》,要读人心,读世道。
他读懂了。
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人心就是这样的人心。
可他不甘心。
他想起自己在赣榆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这赣榆的百姓,会自己走进这道门,来告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事,不只是为父亲争口气,不只是为自己争口气,还要为那些像刘三一样的人,争一口气。
他勒住马,望着路边一片刚刚返青的麦田。
麦田里,一个老农正在弯腰锄草。他的背佝偻着,动作很慢,很吃力。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道成看着那个老农,看了很久。
然后他策马向前,继续赶路。
回到赣榆那天,是个阴天。
城门口,王福站在那里等他。看见他,王福快步迎上来。
“萧县令,你可算回来了。”
萧道成下马,看着他。
“怎么了?”
王福的脸色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刘三听说你回来了,非要来县衙等你。还有……还有好多人。”
萧道成愣了一下。
他走进城门,往县衙的方向走。
走到县衙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刘三站在最前面,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站得直直的。他身后,是那些曾经不敢来告状的百姓,是那些曾经麻木地望着他的百姓,是那些在这一个月里,终于敢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的百姓。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刘三走上前,忽然跪下去。
萧道成皱起眉头,伸手去扶他。
“我说过,别跪。”
刘三不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萧县令,小的不是跪你。小的跪的是,这世上还有替咱们说话的人。”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跪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济南城门口那些跪着送他父亲的百姓。
想起了那个叫阿福的年轻士兵。
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弯下腰,把刘三扶起来。
“都起来。”他说,“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百姓们慢慢站起来,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看着他们,说:
“我要走了。调令下来了,我要回建康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声。
刘三的眼眶红了。
“萧县令,是我们连累了你……”
萧道成摇摇头。
“不是你们连累了我。是我没能帮你们帮到底。”
他看着这些百姓,一字一顿地说:
“但你们记住。赣榆的百姓,不是生来就该跪着的。你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血性。只要你们自己不跪,就没人能让你们跪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人忽然开口:
“萧县令,我们记住了。”
萧道成看着那个老人,认出他来——是第一天在街上卖萝卜的那个老人。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可那浑浊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道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县衙,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启程回建康。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又站满了人。
还是那些人。刘三,刘三的媳妇和孩子,那个卖萝卜的老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百姓。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策马向前。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送他离开江州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继续赶路。
回建康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赣榆的事。
想那些跪着的百姓,想那个卖萝卜的老人,想刘三眼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心里发过的誓:要让那些跪着的人,不再跪着。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马车辚辚,往建康去。
身后,赣榆越来越远。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带走了。
那些种子,已经埋在心里。
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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