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十一章 顾家

  萧道成到赣榆的第十天,城里出了件事。   那天清晨,萧道成正在县衙后院的井边打水洗脸,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水瓢,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往前院走去。   王福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县衙门口,正在和什么人说话。看见萧道成过来,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萧县令,有人来告状。”   萧道成精神一振。十天了,终于有人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脸是泥。那汉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眼睛里全是惊恐。   “进来。”萧道成说。   那汉子抬起头,看见萧道成身上的官服,身子抖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大人,小的……小的不敢。”   萧道成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小的姓刘,叫刘三。”那汉子的声音发抖,“是城西种地的。”   萧道成点点头,站起身。   “刘三,你跟我进来。有什么事,慢慢说。”   刘三犹豫了一下,终于爬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县衙。   王福把那妇人孩子也领进来,让他们在廊下等着。   公堂上,萧道成坐在案后,看着跪在下面的刘三。   “说吧,什么事?”   刘三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道成等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别跪着。”他说,“坐着说。”   刘三愣住了。   他在赣榆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听过哪个当官的让人“坐着说”。他呆呆地看着萧道成,不知道该怎么做。   王福搬了条凳子过来,放在他旁边。   “坐吧。”萧道成说,“别怕。”   刘三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开始说。   他说他家祖上传下来一块地,不大,就三十来亩。靠着这块地,他爷爷那辈还能混个半饱,他爹那辈还能勉强活着。到了他这辈,地就没了。   “没了?”萧道成问,“怎么没的?”   刘三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顾家说那块地是他们的。”   萧道成的心一动。顾家,又是顾家。   “顾家凭什么说是他们的?”   “他们有地契。”刘三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我家祖上只是租种,地契早就丢了。可大人,我家那块地,种了三代了!我爷爷埋在那儿,我爹埋在那儿!怎么就成了他们的?”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家的地契呢?”   刘三低下头。   “丢了。我爹死的那年,家里遭了贼,地契和几件衣裳一起被偷了。”   萧道成没有再问。他知道,这种事,在穷人家太常见了。地契丢了,地就没了。有地契的人家,才是地的主人。   “你告过吗?”他问。   刘三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告过。前任县令在的时候,我告过。再前任在的时候,我也告过。可每次告完,我就被打一顿。顾家的人说,再告,就把我腿打断。”   萧道成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水和泥土的脸,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   他知道。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知道的,远远不够。   “你家的地,现在谁在种?”   刘三的头垂得更低了。   “顾家。他们把地收回去,佃给别人种了。”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公堂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刘三在他身后,小声说:“大人,小的不该来告的。小的这就走,不连累大人……”   萧道成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走。”   刘三愣住了。   萧道成走回案后,坐下,提起笔。   “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刘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他。   “刘三,你记住。你是这块地的主人,不是顾家的奴才。该跪的是他们,不是你。”   刘三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跪下去,给萧道成磕了一个头。   萧道成皱起眉头,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我说过,别跪。”   刘三站起来,泪流满面。   那天,萧道成把刘三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   送走刘三后,他坐在公堂里,看着那份状纸,看了很久。   王福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萧县令,”他低声说,“你真要管这事?”   萧道成没有抬头。   “你说呢?”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几任县令,都没管。”   “所以他们走了。”萧道成抬起头,看着他,“王翁,你送走五任县令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都待不长?”   王福愣了一下。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些半人高的野草。   “因为他们不敢管。不敢得罪那些大户,不敢替百姓说话。他们来了,混几年,走了。可那些百姓呢?他们走不了。他们得世世代代在这儿,被人欺负,被人踩。”   他转过头,看着王福。   “王翁,你在赣榆三十年,看着那些百姓受苦。你甘心吗?”   王福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萧县令,你是个好官。”   萧道成摇摇头。   “我不是好官。我只是不想跪着。”   他把那份状纸折好,收进怀里。   “备轿。去顾家。”   王福的脸色变了。   “萧县令,你——”   萧道成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王翁,你不是问我管不管得了吗?我现在去告诉你,为什么管得了。”   顾家在赣榆城东,是一处深宅大院。   萧道成的轿子在门口停下时,看门的家丁眼睛都瞪圆了。他在这守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县令亲自登门。   “县令大人?”他有些不敢相信,“你稍等,我去通报——”   萧道成摆摆手,打断他。   “不用通报了。你直接带我去见你们家主。”   家丁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往里走。   顾家的宅子很大。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道影壁,才到了正堂。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桂花正在开花,香气扑鼻。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萧道成一边走,一边看。这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株花,每一只鸟,都是从那些像刘三一样的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正堂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穿着酱色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两个玉扳指,脸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看见萧道成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萧县令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萧道成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卷状纸放在桌上。   “顾翁,我来是想问问,这块地的事。”   顾翁瞥了一眼那卷状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块地怎么了?”   “这块地,刘三说是他家的。”萧道成说,“可你们顾家把它收走了,佃给别人种了。”   顾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   “萧县令,你刚到赣榆,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这块地,祖上就是顾家的。那刘三家,不过是租种了几十年,就赖着不走了。地契?他家有地契吗?”   萧道成看着他,平静地说:“他家地契丢了。”   “丢了?”顾翁冷笑一声,“丢了就是没有。没有地契,凭什么说是他家的?”   萧道成沉默了一瞬,说:“顾翁,刘三家种这块地,种了三代。他爷爷埋在那块地边上,他爹也埋在那块地边上。这是三代人的心血。你说收走就收走?”   顾翁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萧县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道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意思是,这块地,应该还给刘三。”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画眉的叫声。   顾翁盯着萧道成,目光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萧县令,”他的声音很慢,很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道成点点头。   “知道。”   顾翁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萧县令,你年轻,有些事不懂。这赣榆县,顾家在这儿多少年了?三辈子。你问问那些百姓,这赣榆的地,是谁说了算?”   萧道成没有说话。   顾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县令,我敬你是朝廷命官,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块地,我说是顾家的,就是顾家的。你一个新来的县令,能把我怎么样?”   萧道成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下面,有顾翁看不见的东西。   “顾翁,”萧道成说,“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顾翁愣住了。   萧道成站起身,和他平视。   “这块地,按规矩,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刘三家种了三代,就是他们的。你们顾家仗着有地契,仗着朝里有人,就把地抢走。这是坏规矩。”   他看着顾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本县是赣榆的县令,不是顾家的县令。谁坏了规矩,本县就跟谁过不去。”   顾翁的脸色铁青。   “好,好。”他冷笑着,“萧县令果然是少年英杰。那我倒要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说:   “我会查。查清楚这块地到底是谁的。查清楚你们顾家这些年,到底占了多少不该占的地。”   他顿了顿,又说:   “顾翁,你刚才问我,能把你怎么样。我现在告诉你——我会把该还的,都还给该得的人。”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顾家大门,王福迎上来,满脸担忧。   “萧县令,你——”   萧道成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上了轿,萧道成坐在里面,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一趟,把顾家得罪狠了。顾家在建康有人,一封书信递上去,他这个县令,可能真的就当不长了。   可他想起刘三跪在堂下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告了这么多年,地还是顾家的”。   如果连他都退缩,刘三这辈子,还能等到公道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他就不是萧承之的儿子了。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坐在公堂里,对着那盏油灯,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查。   先查地契。顾家的地契,刘家的地契,还有县衙里存档的旧档。他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一条一条地比。   王福站在旁边,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忍不住说:“萧县令,这些旧档,几十年没人翻过了。”   萧道成头也不抬:“那就从现在开始翻。”   查了三天,他查出来了。   刘三家那块地,在县衙的旧档里,清清楚楚写着是刘家的。三十年前,刘三的爷爷交过税。二十年前,刘三的爹也交过税。十年前,刘三自己还交过税。   直到五年前,税突然就不交了——不是他不交,是顾家把地收走了,他没了地,拿什么交?   萧道成把这些证据收好,又去找证人。   他找到刘三的邻居,找到村里的老人,找到那些当年看着刘三家种地的人。有人愿意作证,有人不敢。敢的,他把证词记下来;不敢的,他也不勉强。   忙了整整十天,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了。   然后,他再次升堂。   这一次,他把顾家的人叫来了。   来的还是那个顾安。他站在公堂上,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萧县令,你查清楚了?”   萧道成把那些证据摊在桌上。   “查清楚了。”   顾安瞥了一眼那些纸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萧县令,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顾家有地契。地契,你懂吗?朝廷认的,是地契,不是这些破烂。”   萧道成看着他,平静地说:“地契,是可以造假的。”   顾安的脸色变了。   “萧县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道成站起身,拿起那张顾家的地契,举起来。   “这张地契,是五年前的。可刘三家那块地,顾家三十年前就没有过。五年前忽然冒出来一张地契,你说,是哪儿来的?”   顾安的脸色铁青。   “萧县令,你血口喷人!”   萧道成放下那张地契,看着他。   “顾管事,本县没有血口喷人。本县只是按规矩办事。这块地,按地契,按旧档,按人证,都该是刘家的。你们顾家占了五年,该还了。”   顾安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萧道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道成点点头。   “知道。”   顾安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   “萧道成,你会后悔的。”   萧道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向王福。   “王翁,把判决书写好。顾家归还田地,赔偿刘家五年损失。”   王福的手在发抖。   “萧县令,这……”   萧道成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写。”   判决书送出去的第二天,刘三家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一伙人闯进刘三家,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打得半死。房子也被烧了,火光冲天,照得半个村子都亮了。   萧道成赶到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刘三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一动不动。他媳妇跪在旁边,撕心裂肺地哭。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萧道成蹲下身,看着刘三。   刘三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萧道成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大人……小的……不该告……”   萧道成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围观的人,有百姓,有顾家的家丁。顾家的家丁站在远处,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谁干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萧道成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告诉你们家主。这件事,没完。”   他转身走回去,亲自把刘三抬上担架,送回县衙。   那天夜里,萧道成守在刘三床边,一夜没睡。   刘三的媳妇跪在他面前,不停地磕头。萧道成把她扶起来,让她去照顾孩子。   天亮时,刘三醒了。   他看着萧道成,眼泪流了下来。   “大人……小的连累你了……”   萧道成摇摇头。   “你没有连累我。是我连累了你。”   刘三愣住了。   萧道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说:   “如果不是我非要查这个案子,顾家不会对你下手。是我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的。”   刘三想说什么,萧道成摆摆手,打断他。   “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会管到底。”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王福站在那里,脸色很复杂。   “萧县令,”他说,“建康来信了。”   萧道成接过信,拆开,看完。   信是州里转来的。有人在建康弹劾他,说他“苛待士族,扰乱地方”。让他即日赴州述职,解释清楚。   王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萧县令,你去吗?”   萧道成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躺着的刘三,又看了看天上那轮太阳。   “王翁,你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变?”   王福愣住了。   萧道成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