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七章 青州围城

  元嘉二十七年,秋。   萧道成十四岁了。   这一年,他在鸡笼山读了整整五年书。《礼》已通,《春秋》已熟,雷次宗偶尔会让他代讲几页《尚书》。纪僧真、垣崇祖、刘善明这几个寒门子弟,成了他在这世上最知心的朋友。   可这一年的秋天,一封军令把一切都打乱了。   那天傍晚,萧道成正坐在柴房门口,借着最后的日光抄《左传》。纪僧真蹲在旁边,一边啃炊饼一边看他写字。垣崇祖刚从山上练武回来,满头大汗地往地上一坐,喘着粗气。   “道成,”纪僧真忽然说,“你说咱们还得读几年?”   萧道成头也不抬:“读到你不想读为止。”   “我早就想不读了。”纪僧真叹了口气,“可回去能干嘛?跟我阿父一样当个小吏,被人呼来喝去?”   垣崇祖插嘴道:“那你就接着读呗。反正雷先生又不收你钱。”   “不收钱也受不了。”纪僧真啃着炊饼,含糊不清地说,“天天听那些世家子弟胡说八道,什么‘吾家藏书三万卷’‘吾祖曾任中书令’,听得我耳朵起茧。”   萧道成笑了笑,没有接话。   五年了,他早就习惯了那些话。习惯不代表接受,只是学会了把它们当成耳旁风。   就在这时,一个小和尚匆匆跑来。   “萧道成!山下来人了,说是你阿父派来的,让你赶紧下山!”   萧道成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赶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个穿着军服的士兵站在路边,满脸风尘,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来的。   “萧小郎?”那士兵看见他,快步迎上来,“萧参军让我给你带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萧道成。   萧道成拆开信,就着微弱的天光看起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魏主拓跋焘亲率六十万大军南下,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吾已在征召之列,不日北上。汝速收拾行装,下山随军。父字。”   萧道成的手微微发抖。   六十万。   他在鸡笼山读过史书,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倾国之兵,是雷霆万钧之势,是能把沿途一切碾成齑粉的力量。   “萧小郎?”那士兵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萧道成抬起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我没事。”他说,“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东西,马上跟你走。”   他转身就往山上跑。   跑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我阿父现在在哪儿?”   “已经出发了。”那士兵说,“萧参军让你直接去青州,他在那儿等你。”   青州。   萧道成的心又沉了一下。青州在北边,在魏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那是前线中的前线,是刀口浪尖。   他点点头,继续往山上跑。   纪僧真和垣崇祖还在柴房门口等他。见他回来,两人都站起身。   “怎么样?”纪僧真问。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柴房,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最常读的书,父亲那把旧刀的拓片——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包袱里,动作很快,很稳。   纪僧真和垣崇祖对视一眼,跟进来。   “道成,”垣崇祖问,“到底怎么了?”   萧道成系好包袱,转过身看着他们。   “魏人打来了。”他说,“六十万大军南下。我阿父被征召,让我随军。”   两人都愣住了。   “六十万?”纪僧真的脸色变了,“那不是……”   “是。”萧道成点点头,“青州。”   沉默。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纪僧真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萧道成的胳膊。   “道成,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僧真,你不是说想不读了吗?好好读。替我好好读。”   纪僧真的眼眶红了。   垣崇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萧道成的肩膀。   “活着回来。”他说,“听见没有?活着回来。”   萧道成点点头。   他背起包袱,走出柴房。   身后,纪僧真和垣崇祖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萧道成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必须去。   阿父在青州等他。   萧道成先去向雷次宗辞行。   静室里,雷次宗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竹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雪白的须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萧道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走了。”   雷次宗没有回头。   “道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这一去,见的不是读书人的世面,是刀兵的世面。”   萧道成垂首:“学生明白。”   “不,你不明白。”雷次宗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你见过世面?你在军营里待过,你见过死人,你见过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可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没有见过血流成河,没有见过尸积如山,没有见过一个人昨天还和你说话,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萧道成沉默着。   雷次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阿父这次去的是青州。青州孤悬敌后,魏人六十万大军压境,凶多吉少。”   萧道成的心猛地揪紧了。   “道成,你记住。”雷次宗一字一顿地说,“战场上,最要紧的不是勇猛,是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这位教了他五年的先生。   “先生,学生记下了。”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转身走出静室。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雷次宗依旧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一幕,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鸡笼山到青州,走了整整十天。   萧道成跟着那个士兵,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上的气氛也越紧张。到处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往南边跑。偶尔能看见一队队北上的军队,士兵们脸色凝重,谁也不说话。   “魏人打到哪儿了?”萧道成问。   “不知道。”那士兵摇摇头,“听说滑台丢了,东阳也丢了。青州刺史萧思话已经跑了,现在青州那边,就剩萧参军守着济南。”   萧道成的心一沉。   济南。他记得那个地方,父亲曾经守过。可那时候,面对的不过是一股流寇。现在,面对的是六十万大军。   “济南有多少人?”   那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到一千。”   萧道成没有再问。   第十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济南。   萧道成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池。城墙不高,也不厚,有些地方还留着往年战火的痕迹。城门开着,几个守军懒洋洋地站着,看见他们,也不盘问,只是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城里很安静。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显得格外刺耳。   城墙上来回奔跑的士兵,个个脸色凝重。   “萧参军在城楼上。”那士兵说,“你自己上去吧,我还有事。”   萧道成点点头,背着包袱,往城楼上走。   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父亲。   萧承之站在城垛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五年了。五年不见,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动不动。   “阿父。”   萧承之转过身。   他看见儿子,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来了?”   “来了。”   萧承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来了就好。”他说,“正好赶上。”   萧道成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漫山遍野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火把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声隐隐传来,还有操练的号角声,沉闷而遥远。   萧道成倒吸一口凉气。   他读过史书,知道六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可读史书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压过来的感觉,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天塌下来一样。   “有多少人?”他问。   “不下十万。”萧承之说。   萧道成看了看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忍不住问:“咱们呢?”   “不到一千。”   萧道成沉默了。   萧承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萧道成跟着父亲巡城。   月色很暗,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一张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走到一处垛口时,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萧参军,你说咱们守得住吗?”   萧承之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士兵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有掩不住的恐惧。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攥着长枪的指节都发白了。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守得住。”   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萧承之点点头:“真的。”   士兵咧嘴笑了,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萧道成看着父亲的侧脸,轻声问:“阿父,你说的是真的吗?”   萧承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魏军的营帐。   良久,他说:“道成,你要记住。当主将的,有些话必须说,哪怕自己都不信。”   萧道成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第二天清晨,魏军发动了进攻。   号角声惊天动地,战鼓声震耳欲聋。密密麻麻的魏军像潮水一样涌来,弓箭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阳光都被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萧承之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萧道成站在他身后,紧紧攥着拳头。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攻城战——那惨烈的景象,比父亲说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一百倍。   云梯搭上城墙,魏军攀着云梯往上爬。守军用滚木擂石往下砸,用热油往下浇。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摔进下面的人群里,砸倒一片。   可后面的魏军继续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云梯。   城墙上,守军也在不断倒下。箭矢呼啸而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在血泊里。旁边的士兵来不及悲伤,就顶上去,填补空缺。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后,亲眼看见一个士兵被箭射中咽喉,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那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成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   “放箭!”萧承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城墙上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魏军倒下一片,后面的却继续往前冲。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从午后打到黄昏。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鲜血把城墙的砖石都染成了黑色,顺着墙缝往下流。   萧道成已经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他的腿早就麻木了,眼睛也看花了,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可他没有动,一步也没有动。   因为父亲没有动。   萧承之站在那里,从始至终,一步也没有后退过。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魏军鸣金收兵,潮水一样退去。   城墙上,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那是受伤的士兵在哀嚎。   萧承之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望着退去的魏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点伤亡。”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几乎听不出来是他在说话。   萧道成跑过去,扶住他。萧承之的身子晃了晃,随即站稳了。   “阿父,你受伤了?”   萧承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他摇摇头:“皮外伤。”   萧道成撕下一截衣襟,替他包扎。手在发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萧承之低头看着他,忽然说:“道成,你今天做得很好。”   萧道成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守军死伤二百余人,几乎是总人数的四分之一。   萧承之坐在城楼的角落里,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萧道成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火光映在父亲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阿父,”他忍不住问,“明天……明天他们还来吗?”   萧承之抬起头,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来。”他说,“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直到城破,或者他们退。”   萧道成沉默了。   他想起白天那些惨烈的画面,想起那个被箭射中咽喉的士兵,想起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明天,还会再来。   后天,还会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和父亲还能撑几天。他只知道,父亲不会退。父亲一步也不会退。   那他也不会退。   那天夜里,萧道成靠在父亲身边,望着远处的魏军营帐,忽然问:   “阿父,咱们能守住吗?”   萧承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萧道成愣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白天对那个年轻士兵说的话——“守得住”。可此刻,父亲说的是“不知道”。   “阿父,那你白天……”   “白天是白天。”萧承之说,“夜里是夜里。白天要让他们信,夜里要让自己醒。”   萧道成点点头,明白了。   他靠在父亲身边,望着远处的灯火,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魏军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欢笑声和歌声。他们大概在庆祝今天的战果,在等着明天破城。   近处,济南城的城墙上,守军们抱着兵器,靠在城垛上,沉沉地睡去。他们太累了,累得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萧道成没有睡。   他看着那些睡去的士兵,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看着远处魏军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雷次宗的话:只有活着,才有将来。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   他想起了纪僧真的话:咱们这种人,再不读书,就真没活路了。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今天。   记住这些血,这些尸体,这些疲惫的脸,这些绝望中依然站着的背影。   一辈子都记住。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萧道成站起身,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边,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和父亲站在一起,站在这座城墙上,一步也不退。   因为他是萧承之的儿子。   因为他是寒门子弟。   因为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远处,魏军的营帐里,号角声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