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六章 鸡笼山

  元嘉二十四年春,萧承之带着儿子回到了建康。   北伐结束了。朝廷的“收复河南”成了一场笑话——大军损兵折将,寸土未得,最后灰溜溜地退了回来。论功行赏的名单上,萧承之依旧只是“随军有功”四个字。倒是那个王攸,又升了一级,如今已经是建威府的中兵参军,比萧承之整整高出两级。   萧道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回到篱门里的那天,陈氏抱着儿子哭了很久。萧道成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阿母,我没事。阿父把我照顾得很好。”   陈氏松开他,上下打量。儿子黑了,瘦了,可眼睛比以前更亮了,里面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阿父呢?”她问。   萧道成往院里看了一眼。萧承之正站在那棵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刚刚冒出的嫩芽。   陈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伤好了吗?”   “好了。”萧承之说。   陈氏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   “进屋吃饭吧。”她说,“我炖了鸡汤。”   萧承之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转身往屋里走。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陈氏把鸡腿夹给萧道成,萧道成又把鸡腿夹给父亲。   “阿父,你吃。”   萧承之看着碗里的鸡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道成,有件事,阿父要和你商量。”   萧道成放下筷子,看着他。   “鸡笼山有位大儒,叫雷次宗,你知道吗?”   萧道成点点头。他在军营里听人说过,雷次宗是当世名士,精通儒学和佛学,连皇帝都亲自请他到宫里讲学。   “我想送你去读书。”萧承之说。   萧道成愣住了。   “你九岁了,该读点正经书。”萧承之的声音很平静,可萧道成听得出来,这话他一定想了很久,“阿父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读书少。打仗再勇,功劳再多,人家一句‘寒门武夫’,就把你堵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你去雷先生那里,好好读几年书。把《礼》读通,把《春秋》读透。将来不管做什么,肚子里有东西,腰杆子才硬。”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北伐路上那些日子,想起王攸那张居高临下的脸,想起那些寒门士兵眼中的不甘和无奈。他想起父亲身中两箭时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想起父亲说的那句“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   “阿父,”他说,“我去。”   陈氏在一旁,眼泪又流下来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舍不得。   元嘉二十四年三月初,萧承之带着萧道成,登上了鸡笼山。   鸡笼山在建康城北,不高,却清幽。山上林木葱郁,溪水潺潺,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半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几间茅舍若隐若现。   “那就是雷先生的学舍。”萧承之说。   萧道成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他听人说,雷次宗收学生很严,非世家子弟不要。他一个寒门子弟,人家肯收吗?   萧承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阿父打听过了,雷先生不收束脩,只看人品学问。你虽读书不多,但人聪明,肯吃苦,他会收的。”   萧道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父亲往竹林深处走去。   学舍不大,三间茅屋,一间是讲堂,一间是雷次宗的居所,一间是学生的宿舍。院子里有几块青石,石上放着几卷竹简,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石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萧承之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兰陵萧承之,携子道成,拜见雷先生。”   雷次宗抬起头。   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山间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的目光在萧承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萧道成身上。   萧道成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站得直直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雷次宗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几岁了?”   “九岁。”萧道成答道。   “读过什么书?”   “《孝经》能背,《论语》读了一半。”   雷次宗点点头,又问:“为何读书?”   萧道成想了想,说:“为我阿父。”   雷次宗似乎来了兴趣:“哦?为你阿父?怎么说?”   萧道成看了父亲一眼,萧承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道成深吸一口气,说:“我阿父从军二十年,立功无数,却因为出身寒门,总被人看不起。我读书,是为了将来出人头地,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看不起他。”   雷次宗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萧道成,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萧道成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呢?”他问。   萧道成愣了一下:“还有?”   “为你阿父,是第一层。”雷次宗说,“还有第二层呢?”   萧道成想了想,又说:“为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雷次宗点点头,又问:“还有第三层呢?”   萧道成茫然了。第三层?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第三层。   雷次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   “好。记住这两句话,将来再加第三句。”   他没有解释第三句是什么,萧道成也没有问。   “跟我来吧。”雷次宗站起身,往讲堂走去。   萧承之站在后面,朝儿子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萧道成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了在鸡笼山的求学生涯。   雷次宗的学馆里,有一百多个学生。大半是世家子弟,穿着绫罗绸缎,带着书童仆从,下了课聚在一起谈诗论文,议论朝政。小半是寒门子弟,穿着粗布衣裳,没有书童,没有仆从,下了课就各自找角落读书。   萧道成自然是后者。   他住在学舍后面的柴房里——那是雷次宗特意给他腾出来的,说是柴房,其实也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勉强能住人。萧道成不在乎。比起行军路上的帐篷,这已经是天堂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到院子里打水洗漱,然后坐在那块青石上,借着晨光诵读头天学过的内容。辰时,雷次宗开始讲经。午时,学生各自用饭。下午温习,晚上抄书。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礼》要背,《春秋》要解。雷次宗讲得很细,一句一句地掰开揉碎,讲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问学生:“你们觉得,这里说的是什么?”   世家子弟们抢着回答,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萧道成从来不抢,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记。等到晚上,一个人回到柴房,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再想一遍,想不通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问雷次宗。   雷次宗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学生,似乎格外看重。   有一天,讲完《春秋》里的“郑伯克段于鄢”,雷次宗问学生:“这段讲的是什么?”   一个世家子弟站起来,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兄弟相争,礼崩乐坏”。雷次宗点点头,又看向萧道成。   “道成,你说。”   萧道成站起来,想了想,说:“讲的是一个做弟弟的,不知本分;一个做哥哥的,不讲情义。可学生想的,不止这些。”   “哦?”雷次宗来了兴趣,“你想的是什么?”   萧道成说:“学生想的是,郑伯为什么不早点管住弟弟?非要等他作乱,才出兵平叛?这里头,是不是有别的算计?”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雷次宗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接着说。”   萧道成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学生觉得,郑伯是故意的。他等着弟弟犯错,等着他越走越远,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样,既能除去后患,又不用担‘杀弟’的骂名。”   雷次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今年几岁?”   “九岁。”   “九岁。”雷次宗点点头,“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他环顾四周,对所有的学生说:   “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是读人心,读世道。《春秋》写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可人心,古今都一样。你们记住这一点。”   从那以后,萧道成在学馆里有了个外号——“那个寒门小子”。世家子弟们看他的眼神,从无视变成了审视。他们开始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寒门子弟,似乎和别的寒门不太一样。   萧道成不在乎这些。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在鸡笼山,萧道成认识了几个朋友。   第一个是纪僧真。   纪僧真是丹阳人,比他大两岁,出身寒门,父亲是个小吏,母亲早亡。他来鸡笼山读书,是因为雷次宗和他父亲有些交情,破例收了他。   纪僧真长得瘦小,说话刻薄,那张嘴从来不饶人。世家子弟们都不爱搭理他,他也不爱搭理世家子弟,一下课就跑到柴房找萧道成。   “又在抄书?”纪僧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不累吗?”   萧道成头也不抬:“不累。”   “我累。”纪僧真叹了口气,“每天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听得我头疼。”   萧道成忍不住笑了:“那你别听。”   “不听不行,雷先生讲的还是要听的。”纪僧真凑过来,看了一眼萧道成抄的书,“《春秋》?你今天又有什么心得?”   萧道成摇摇头,没有说话。   纪僧真也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炊饼,递给萧道成一个。   “吃吧。我早上多带的。”   萧道成愣了一下,接过炊饼,咬了一口。   “僧真,”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种人,读书有用吗?”   纪僧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不读,肯定没用。”   萧道成点点头,继续抄书。   纪僧真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竹林,忽然说:   “咱们这种人,再不读书,就真没活路了。”   萧道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   第二个朋友,叫垣崇祖。   垣崇祖是将门之后,父亲是个偏将,立过不少战功,却始终升不上去。他比萧道成大两岁,生得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武的料。   他不爱读书。雷次宗的课,他听得直打瞌睡,下了课就跑到山上练武。可雷次宗的课,他一节不落。   萧道成有次问他:“你既然不爱读书,为什么还来?”   垣崇祖挠挠头,说:“我阿父说,光会打仗没用,还得懂点道理。不然打了胜仗也被人踩。”   萧道成听着,心里一动。这话,他阿父也说过。   从那以后,垣崇祖也成了柴房的常客。他来找萧道成,不是讨论学问,是听他讲《春秋》。萧道成讲一遍,他听一遍,听完点点头,说:“懂了。”然后起身就走,继续练武。   纪僧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他懂个屁。”   萧道成笑了:“懂多少算多少吧。”   第三个朋友,叫刘善明。   刘善明是平原人,出身寒门,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家境贫寒。他比萧道成大五岁,读书最用功,也最有才华。可因为出身低,世家子弟们瞧不起他,每次论学都把他晾在一边。   刘善明不生气,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记。下了课,他常来找萧道成,两个人坐在柴房里,讨论白天讲的内容,一讨论就是大半夜。   “道成,”有一次刘善明说,“你说将来,咱们能出人头地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用功?”   萧道成看着桌上的油灯,说:“我阿父说,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刘善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阿父,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笑了笑,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道成在鸡笼山读书,从春天读到夏天,从夏天读到秋天。他背完了《礼》,读完了《春秋》,又开始读《诗经》《尚书》。雷次宗对他的功课很满意,偶尔会让他代自己给新来的学生讲几句。   萧道成从不推辞,也不骄傲。讲完了,就回到柴房,继续抄自己的书。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柴房里抄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道成!有人找!”   萧道成放下笔,走出柴房。暮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是父亲。   萧承之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阿父!”萧道成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萧承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长高了。”他说。   萧道成松开他,仰着头看他。   “阿父,你怎么来了?”   萧承之把包袱递给他:“你阿母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冬天的衣裳,还有几双鞋。”   萧道成接过包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父子俩坐在柴房门口,望着暮色中的竹林。   “书读得怎么样?”萧承之问。   “还行。”萧道成说,“《礼》读完了,《春秋》读了一半。”   萧承之点点头,又问:“交到朋友了?”   “有几个。都是寒门子弟。”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寒门子弟好。知道苦,知道难,知道往上爬不容易。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这些人。”   萧道成点点头。   萧承之看着儿子,忽然问:“道成,你还记得北伐路上那些事吗?”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记得。”   萧承之点点头,望着远处的群山。   “阿父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有一件事,阿父做到了。”   萧道成看着他。   “阿父没有让你饿着,没有让你冻着,没有让你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萧承之说,“这就够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萧道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父……”   萧承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读书。阿父走了。”   萧道成站起来,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忽然想起雷次宗问他的那个问题:还有第三层呢?   第三句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柴房里,把那本《春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外面,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鸡笼山的钟声悠悠传来。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公平,是靠自己挣来的。   他想起纪僧真说的话:咱们这种人,再不读书,就真没活路了。   他想起垣崇祖说的话:光会打仗没用,还得懂点道理。   他想起刘善明说的话:将来,咱们能出人头地吗?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压在心底。   然后,继续读书。   夜很深了。   油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是寒门子弟的眼神。   那是从血里、从泥里、从所有不甘心里,长出来的眼神。   鸡笼山的夜,静得像一池深水。   可他知道,那池深水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