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还没作声,下一刻,帘子被轻轻拉起,玉鸣霄的脑袋从另一端弹探了出来,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了。”
我清了清嗓子,随后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随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们中间,正对着我,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完全了解清楚了,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
我下意识点点头,虽然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能干预得了这件事,但我还是心存感激的。
他见此沉沉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你和你妈妈聊一聊吧,一会儿我再过来。”
我冲他笑了笑,他再次点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林慧清了清鼻腔,嗓音变得平静了很多:“说实话,简直不可置信。”
“你会对我失望吗?”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心里正因这个问题惶惶不安。
但她却是不假思索,果断地摇了摇头:“无论你做出什么,我都不会对你失望,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翻身。”
我心头一暖,笑了笑:“你这是对我盲目自信了吧?”
她再次摇摇头,转而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我敢确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可以,所以,我才敢相信你。”
一时无言,我没再看她,而是倚着床背,仰视着天花板,良久后,才开口说:“可是,我仅仅只是减掉了脂肪,其余都是一成不变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妄自菲薄?”
“这不叫妄自菲薄,这是事实。”我的语调又不自觉得变得偏激,我赶忙收敛住,苦笑连连:“如果放在以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不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让自己身陷囹圄,更不会对一个男孩日思夜想,为了他,寝食难安。”
我顿了顿,随即把头转向她,补充道:“以前的我,会像个小透明一样,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会招惹任何人,更别说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了。
我好像变得偏执了,变得不可理喻,幼稚、感性,总之,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我感觉现在自己像个随时会情绪失控的疯子。”
她静静地坐在那,默默听完了我所有的话,几乎是在我尾音落下的一瞬间,就把话接上:“你越来越趋近真实的自己了,朱梦,这未尝不是好事。”
我皱了皱眉,不解道:“我惹得自己脱不开身,这叫好事?”
“当然不是,但你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味地顺从了,想想看,如果你一直像以前那样,平平淡淡地度过整个学生生涯,循规蹈矩,逆来顺受,活得像个机器人一样,到人生的尾段,连伴侣都只是所谓适合你的人,而不是你的心爱之人,你会幸福吗?
没错,你不会给自己惹得一身腥,但你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小梦,你不必因为这个焦虑。”
我心里因为她的话掀起浪潮,一次又一次地拍打我的内心。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可我却用了最幼稚,最无效的方法。”
她却笑了笑,对我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胜出你这个年龄的我很多了。
小梦,你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包袱很重的人,你才是一个孩子,现在的你,就是感性的,冲动的,现在你做的事都在可控的范围内,这都是可以解决的。
你需要的是循序渐进,而不是在发生了一段蜕变之后,就如同重生了一般,焕然新生,你还需要时间,而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看着她,嘴唇嗫嚅着,脑子里有千言万语,但是都说不出口。
她摆了摆手,没有强求我作出回应,最后,她把椅子往我跟前拉了拉,说:
“你追求感情没错,只是错在了时间,你反抗也没有错,只是用错了方式,但这都不是问题,你只是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你用不着考虑太多,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学校待了,我就给你换个学校,这点我能做到。”
我心里五味杂陈,眼泪似乎又要不争气地往外溢,我极力克制,还是有几滴顺着眼尾钻了出来,我赶忙用手背擦掉,当着别人的面流泪,总感觉有些别扭。
林慧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递来纸巾,我费了一番功夫后,终于将眼泪止住,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后,林慧就离开了,和她这一番沟通之后,自己如释重负,躺在床上,久违地感觉到了轻松。
片刻后,门被轻轻叩了叩,医生是绝对不会敲门的,所以肯定是班主任,我赶忙应声喊道:“没事主任,进来吧。”
脚步声在门帘外戛然而止,隐隐能透过光影看清那人的轮廓。
我察觉到了不对,那个人的身影修长,明显就不是玉鸣霄那种粗壮的体格能呈现出来的。
我的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个人的身影,当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形成了之后,我顿时变得惴惴不安,因为现在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所以,我只能祈祷眼前的这个身影不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透过隔帘,和那个人面面相觑,或许是心理原因,即便隔着一层淡蓝色的布,我都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深沉,眸中的幽光能直穿人心。
这一刻,我能确定,帘子的另一端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
对峙了一会儿,他才轻轻拉开隔帘,再次看见这双阴郁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心情难以言喻,溯其根源,他也算是导致我落得这般田地的原因之一,要说心里一点没有迁怒他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当他切切实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时,自己却把所有的幽怨全都抛之脑后,即便是极力压制,心里还是荡起波澜,春风洋溢。
我不敢看他,我知道,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是无法保持理性的。
而感性的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之后,一定会变得歇斯底里,这种情绪是很难抑制的,所以只能从根源上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
我的视线一直在地面上徘徊,玉廉风也一言未发,但不知怎么的,自己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自己好像拥有第三视角,能清晰地看到他深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片炙热,烤的我的脊背发烫。
他的声音带着些嘶哑:“你还好吗?”
我抬头,与他对视,心头微微一颤。
他的面庞上还残留着胡青,白净的皮肤黯淡了些,眼底蔓延出血丝,黑眼圈也显现出来,整个人透露出两个字“疲惫。”
难道是因为我吗?
算了,自己还是不自作多情了,估计听说了我的事,心生愧疚才来的吧。
短暂的震惊过后,我很快恢复了平静,说:“已经痊愈了,你有事吗?”
他牙关紧了紧,眼皮垂落,虽然焦点总是飘忽不定,但瞳孔始终落在我身上,沉沉说道:“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半点责怪的话都说不出了。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似乎把我吸了进去。
我置身其中,在我身边的是无数璀璨的星光,但我们都被头顶无边无际的幕布遮住,我们的光芒只能收敛起来,外人只能看见一层遮盖光芒的黑布。
我走神的时候,玉廉风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但我感觉有些尴尬,战术性地咳嗽了两声,随即说道:“你不用这么说的,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你没多大关系。”
他垂着眸,脸上毫无波澜,看不出是悲是喜,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不久,就把视线移向一旁,最后留下一句:“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了,再见。”
他转身离开时,我凝望着他的背影良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我都没有挪开眼,直到关门声绕过耳畔,我才回过神来。
我的心思还停留在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上,或者说是最后两个字。
那句简短的再见,听起来是很平常,但我总感觉其中,还蕴含着别的意思,但还能有什么意思?
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我的脑子被这两个字折磨得一片混乱,在经历这几天不断的内耗中,我已经很疲惫了,
于是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把那句话当成一句礼貌用语,仅此而已。
林慧和玉廉风相继离开,使这个房间恢复了本来的寂静,我心里空落落的,值班医生在临走之前给我关上了灯,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中躺着,双眼凝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种氛围中,我再次尝试放空自己,但焦躁的情绪让我无法心如止水。
这一天,我大门不出,却经历了太多,林慧的话让我受益匪浅,但也让我放弃了对玉廉风的偏执,但玉廉风的不请自来,三言两语,又把我的思绪都吸引了过去。
我该怎么办?我知道自己现在最理智地选择就是和玉廉风划开距离,但是这么做的话,心里却极度不甘。
我翻来覆去,那双阴郁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世界安静到了极致,月亮躲在阴云之后,收敛了光芒,整个世界被黑夜笼罩,万籁俱寂,唯独我,在这场理性和感性的选择中,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烦躁中,我用力锤了下床,发出的声响很沉闷,但也是现在唯一能够察觉到的动静。
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黑夜是座为我搭建的舞台,无数星辰充当看客,默不作声地看我表演,无论我是释怀还是焦躁,他们都默不作声,眨着眼睛看我表演,目不转睛。
我有一种想要歇斯底里的冲动,但我没有这么做,或许,我真的入了戏,即便是焦躁不安,也不能打破这宁静的氛围,惊扰了这片无辜的看客。
最后,我只能把自己蒙在被里,把自己隐藏起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吐息反弹到我的脸上,闷热感将我覆盖,自己的脑袋才有了昏沉的感觉,不久后,自己缓缓进入梦乡。
次日,我找医护老师开具了假条,就出院了,我特意要了一张口罩,在去往教室的路上,自己一直戴着它,一路低着头,惴惴不安地走到教学楼。
我两步并一步赶到了教室,在靠近门口时,又有些犹豫不决,自己消失两天,是什么原因现在应该是人尽皆知,哪怕自己和他们没有太多接触,也难免不会被他们另眼看待,尤其是孙雅那些原班的人,他们本来就对自己不友好,如今自己落得这般田地,他们难道不会落井下石吗?很难说,这几乎是肯定的。
在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后,自己才用最轻的力道推开虚掩的门,往自己的位置走去,一路上我都低着头,不希望和任何人发生哪怕只是眼神的接触。
好在我的计划还算成功,喧哗声丝毫未减,自己突兀地出现在这,没有任何人把焦点放在我身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刚坐下,余光瞥见旁边伸出一只手,递来一本封面陈旧的练习册,我一怔,转过身时,同桌已经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几不可闻:“这两天的笔记我都整理在上面了,你直接看就行。”
我顿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自己这两天都不太敢直面她,毕竟因为自己,让她也卷入了这场风波,虽然她没有受到伤害,但也和我一同站上了风口浪尖,我以为她会记恨我,哪怕不会,也会刻意疏远自己。
现在看来,自己还真是小人之心。
我看着她,想说的话在唇舌间拉扯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耳根染上了淡粉色,这也是我不想说太多话的原因,太多矫情的话只会让她更加尴尬。虽然早有预料,但再看见这一幕时,还是忍俊不禁。
看她把头低得快要磕到桌面了,我才收敛起来,往书本上补充笔记。
自己的突然消失和突然回归,似乎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在意,就连老师也只是淡定地擦掉了我缺勤的名字,没有多问一句。
这一切简直和我焦虑的未来大相径庭,原来这个世界永远会正常运行,没人会成为焦点,每个人都是焦点,人们还是会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所以本身才是焦点。
现在的半透明状态无疑是最理想的,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把心思全神贯注在学习上了,在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之后,自己反倒有了精力对待学习,少了那些胡思乱想,这一上午过得意外的充实。
中午铃响,自己又犯起了愁,毕竟在食堂会面对更多形形色色的学生,难免会遭遇一些非议,踌躇着,其余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不久之后,教室就变得出奇的安静,环顾四周,除我以外就只剩同桌王爱还坐在原地。
我下意识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毕竟有个人陪着自己,至少不会那么尴尬,但是自己又有些难为情,自己上次带她去吃饭,导致她差点就被卷入其中,现在再找她同行,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反正自己还不是很饿,干脆等到下午回家吃晚饭吧,于是也就坐在原地,和她一起复习功课。
没多久,我听见王爱在我身侧轻声说道:“那个,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我颇有些意外,转头看着她,不可置信。
她继续说道:“上次谢谢你,昨天班主任给我申报了助学补贴,午饭钱可以减免一半。”
可能看我半信半疑,她又往抽屉里掏什么东西,我赶忙制止,再继续下去,那对方脸上就彻底挂不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注视着我,目光中透着清澈和真挚。
我心里一暖,笑了笑:“谢谢。”
她又不好意思了,蚊子哼哼起来:“你人挺不错的。”
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我猝不及防,有些不好意思,短暂停留之后,就拉着她的手往食堂赶去。
果不其然,在食堂确实有不少目光向我汇聚,也不乏议论纷纷,好在有王爱同行,自己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几句,也能减少对此产生的不适。
好在那些人对我们没有侵犯的意思,反倒离我们远远的,这让我们少了很多烦恼,因为没人靠近我们,也就意味着我们这一块领域会相对安静。
一顿饭的时间,相安无事,虽然自己被议论纷纷,但经历了之前的挫折,这些毛毛雨已经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了。
回教室的时候,在食堂门口,被几个流里流气地女孩围住,我意识到不对,赶忙把王爱护在身后,警觉地看着她们:“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一个带着眉钉的女孩站出来,和她们的流里流气不同,整个人冷冰冰的,说话也带着冷意:“没别的意思,梦华想见你一面。”
不用想,这个梦华一定是那天挑衅我的女孩,我心里还对她怀恨在心,就没好气地冷笑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我就怕了你们!”
她面无表情,撇过脸没再搭理我。
我们被她们四五个人围住走不开,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那个叫梦华的女孩才来,身边簇拥着两个女孩,都和眼前这些小太妹不同,从气质和妆容上看,都不像是普通家庭的女孩。
她们走到我面前,相对于上次的针锋相对,这次她表现得没有那么强势,和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她冷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双臂环胸:“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风哥,我真想和你交个朋友,简直不可思议。”
她没有露出獠牙,我自然也不会和她作对,就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那可真是高看我了,看样子,我有些高攀不起你。”
她摇了摇头,看起来还算诚恳:“实话实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以后可能成就一番事业,即便不能拉拢,也不能结仇。
但是,玉廉风是我的底线。”
“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才把我堵在这的吗?”
“一方面吧,自己确实想要和你认识一下,但更多的,是和你保证,自己会远离你。”
我想了想,问道:“是玉廉风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有些感慨:“你是第一个让他做到这般地步的人。”她看着我,似乎很是不解:“我承认你现在挺漂亮,也很特别,但是我陪他长大到十八岁,为什么我会输给你?”
“输给我?”我苦笑道:“我也没赢。”
她讪讪地笑起来:“你根本就不够了解他,我能感觉出来,他对你比对我不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目光真挚地看着我,为的就是让我不再找你的麻烦。”
顿了顿,又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当时我答应他的时候,他笑了,我见他笑过很多次,但是唯独只有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的话让我愣在那里,心脏像装了弹簧一样,剧烈地跳动,在我的胸腔中反复横跳。
她站在原地看我,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我问她:“你应该不会白白答应他的请求吧?”
她愣了下,点点头。
我垂下了眼皮,随后她问我:“如果你是我,你会这么做吗?”
我会吗?如果我足够爱他,我会。
但是我明知道他不爱我,我还会吗?
我思索了很久,她就一直等着,没有催促。
最后我看着她,说:“我会。”
因为我也足够喜欢他,真希望时间倒流,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自己会给他更多的时间,直到听到他说出“愿意”两个字。
她点点头,随后转身,我见她要走,赶忙叫住她:“你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她转过身,表情冰冷:“你还想我说什么?”
“最起码,警告我,离玉廉风远点。”
她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然后说道:“你不会。”
“你认准了我不敢招惹你,是吗?”
“那倒不是,有了第一次就敢有第二次,你不会再去找他,是因为你自己。”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我,和那些人一起走了。
我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直到她们消失在拐角处。
“朱梦?”王爱轻轻拉了下我的袖子。
我回过神,看着她:“不好意思,又把你牵扯进来了。”
她摇摇头,说:“走吧,该上课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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