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灰的迷局 · 第1章槐下余烬

　　入秋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卷过牟家庄园青灰色的瓦檐，在檐角悬挂的铜铃上绕了两圈，留下一声沉闷的余响，便钻进了院墙边的老槐树林里。和大海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抹布，目光却没落在要擦的红漆廊柱上，而是飘向了槐树深处那片泛着灰白的空地。　　“前儿个听城里来的货郎说，城南张家巷那户开纸扎铺的，半夜里人没了。”李英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带着刚炸完油条的油香，却压不住几分刻意压低的神秘。她穿着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围裙上沾着点面粉，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沿放着两根还冒着热气的油条，径直走到和大海身边。　　和大海收回目光，斜睨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油条，指尖碰到碗沿的温热，喉结动了动：“城里的事，少打听。”他的声音低沉，像被瓦檐上的积灰盖过，听不出情绪。　　“怎是打听？货郎在门口歇脚时说的，满街都知道。”李英往廊外凑了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说是早上邻居看见铺子门没开，喊了半天没人应，撞开了门才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茶都没凉透，人却没影了。地上就落着个烧了一半的纸人，青面獠牙的，吓死人。” 　　和小丽端着个木盆从东厢房出来，盆里是刚拆下来的床品，浅蓝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听见母亲的话，脚步顿了顿，眼神往老槐树的方向扫了扫，又飞快地低下头，快步往井台走去，木盆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人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说的。”和大海咬了一口油条，面无表情地说道，目光却掠过和小丽的背影，落在庄园大门那两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门板漆色鲜亮，门环是黄铜的，被擦拭得锃亮，却像两张紧闭的嘴，守着什么秘密。　　李英撇了撇嘴，刚要再说什么，客厅方向传来了牟友仁的咳嗽声。她立刻闭了嘴，端着空碗转身往厨房走，藏青色的褂子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和大海吃完油条，把抹布往廊柱上一搭，慢悠悠地往客厅走去。廊下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青苔，泛着淡淡的绿。远处的海面平静无波，湛蓝的海水与天空连在一起，形成一片开阔的青蓝，看上去安宁得不像话。　　客厅里，牟友仁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件深灰色的绸缎马褂，手里端着杯热茶，神情沉稳威严。他身旁坐着夫人刘家蓉，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指尖正轻轻拢着旗袍领口。角落里还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牟友仁的侄子牟覃国——在城里银行做事，前几日时局动荡，便回庄园暂住。见和大海从廊下走进来，牟友仁抬了抬眼，声音平稳地问：“少爷小姐们都起了吗？” 　　和大海躬身应道：“都起了。二少爷、三少爷在院子里练拳，大小姐在房里看书，大少爷带着四少爷去库房了。”声音依旧低沉，回话条理清晰。　　牟友仁闻言点了点头，随手将茶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目光平和地望向窗外——老槐树郁郁葱葱，青灰色的树影落在窗纸上，随微风轻轻晃动。刘家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将手边的手帕叠好，轻声对牟友仁说：“孩子们起得早，让厨房把早点送到客厅来吧，伺候着少爷小姐们用了，也好各自安置。” 　　“嗯，就这么安排。”牟友仁应了一声。一旁的牟覃国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跟长辈闲聊似的说道：“姑父、姑妈是不知道城里如今的难处，这庄园里的日子，简直是世外桃源。我回来前，城里正赶上内乱，市面乱得不成样子——中央银行又发了新币，旧币贬值得跟废纸似的，老百姓都攥着银元不肯撒手，商铺收币都得挑着来。粮店门口天天排着长队，米价一日三涨，还得凭粮本限购，晚了就买不着；布庄的细布都被官府征了去做军服，剩下的粗布也贵得离谱。我那银行先前还勉强撑着，前几日听说军政部的人来查账，说是要‘借’款充军饷，邻街几家钱庄抗不过，掌柜的被带走问话，铺子也封了。我们经理见势不妙，赶紧让我们歇业避避。还是家里好，山高皇帝远的，不受这些折腾，有田有粮，住着心里才真踏实。” 　　不远处的院子里，牟覃坛和牟覃荏赤着上身，穿着黑色灯笼裤，正练得热火朝天。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牟覃坛余光瞥见客厅门口的和大海，动作稍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　　和小毛靠在墙角的柳树下，手里把玩着一个铜制的哨子，目光在练拳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他穿着件浅蓝色的工装，裤脚挽着，露出结实的脚踝。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浅绿色的柳叶在他眼前晃悠，他却毫不在意，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日头渐渐升高，湛蓝的天空里飘来几朵白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庄园里的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青、蓝、灰的色调在晨光里融合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会这样安宁下去。　　只是没人注意到，老槐树深处的那片灰白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被风吹来的红叶，孤零零地躺在青灰色的泥土上，像一滴凝固的血。风再次吹过，红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落回原地，静静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