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景象已非昨日。
昏红的天空被撕开无数道裂口,翠绿的能量光柱如同不屈的巨矛,从大地的疮痍中悍然刺出,与空中不断穿梭、试图镇压的“园丁”飞行器和白色能量网络猛烈碰撞,炸开一团团炫目而致命的能量焰火。远方传来连绵不绝的、并非爆炸而是某种……地壳板块剧烈摩擦、巨型植物破土而出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植物汁液和金属烧熔的混合气味,脚下的震动从未停歇。
大地醒了。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愤怒,醒了。
奈拉站在洞穴出口,狂风卷动她早已破烂的衣物,却无法让她移动分毫。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翠绿光晕,皮肤下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般缓缓蠕动。她的眼睛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森林幽泉,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剧变,已看不出太多属于“奈拉”的情绪,只有一种古老的、冰冷的悲悯和决绝。
她微微抬手,前方一片被辐射尘板结的土地骤然裂开,一株巨大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荆棘如同地龙般拱出,轻而易举地将一辆半埋的、试图启动的园丁侦查车绞碎、吞噬。
她成了“母亲”延伸出的触角,行走的天灾。
林恩吓得瘫软在地,望着奈拉的眼神如同仰望神祇……或恶魔。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恐惧,走到她身边:“奈LS拉……萨拉还在它们手里!我们必须……”
奈拉缓缓转过头,翠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聚焦辨认出我是谁。
“……感知……到了……”她的声音空灵而回响,像是万千叶片的摩挲,“……她的……生命印记……很弱……但……顽强……方向……‘核心蜂巢’……”
核心蜂巢?园丁系统真正的、最核心的物理所在?
“……带路。”我咬牙道。无论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
奈拉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迈开了脚步。她不再需要隐藏或迂回,所过之处,大地仿佛都在为她让路。裂缝中涌出清泉滋养焦土,扭曲的金属被她周身的光晕抚平锈蚀、化为齑粉,甚至偶尔有狂暴的变异生物冲来,也会在靠近她时莫名温顺下来,或者被地下突然窜出的根须拖入地底。
我们像是在一场为她而生的绿色风暴眼中前行,相对安全,却每一步都踩在末日和新生的边缘。
越是靠近“核心蜂巢”的方向,周围的战斗就越是惨烈。园丁显然意识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威胁,调动了更多的力量前来围剿。白色的猎手成群出现,它们的新型号更加高大,武器也更加诡异,甚至能释放出某种抑制生命能量的力场,与“母亲”催生出的狂暴植物和地质变动疯狂对撞。
天空不再是园丁的绝对领域。一些巨大无比的、如同飞行岛屿般的古老植物(或许是“母亲”沉睡的孢子被唤醒)缓缓掠过,投下大片的阴影,它们挥洒出的孢子云能让园丁的飞行器瞬间失灵坠落。我也看到了一些其他幸存者的身影——他们驾驶着改装车辆,或者穿着简陋的动力甲,利用这混乱的机会,疯狂攻击着园丁的据点,呐喊着,哭泣着,发泄着被压迫了太久的仇恨。
这是一场彻底的混乱。一场由我们点燃的、席卷整个废土的战争。
奈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方向。她的力量似乎也并非无限,每一次大规模地改变地形或催生植物,她周身的绿光就会黯淡几分,脸色也更加苍白,那非人的气息下,属于“奈拉”的疲惫感似乎正在一点点渗出。
终于,在穿越了一片被彻底夷为平地的交火区后,我们看到了它。
“核心蜂巢”。
那并非一座建筑,而是一座……山。一座完全由银白色金属、晶体结构和无数蠕动能量管道构成的、巨大无比的、活着的山峦!它巍然矗立在废墟的中央,表面有无数的入口和炮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能量威压和冰冷的逻辑光辉。无数飞行器和运输单元如同工蜂般环绕着它飞行,井然有序。
它与周围那狂暴的、生机勃勃的绿色世界格格不入,像一颗冰冷而顽固的金属毒瘤,钉在大地之上。
这里,就是园丁的心脏和大脑。
奈拉在距离蜂巢数公里外停下。翠绿的光芒在她眼中剧烈闪烁,似乎在和某种无形的、庞大的意志进行着艰难的沟通和对抗。蜂巢周围存在着强大的能量屏障,连“母亲”的力量也无法轻易穿透。
“……她……在里面……深处……”奈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屏障……太强……母亲……的力量……无法……集中……”
强行冲击,只会付出巨大代价,且未必能快速找到萨拉。
必须潜入。
但如何穿过这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不断进出蜂巢的运输单元上。它们似乎依靠着某种特定的能量签名认证。
“……需要……身份……”奈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闭上眼睛,周围的光晕微微波动。片刻后,她伸出手,旁边一株刚刚催生出的、造型奇特的紫色花朵迅速枯萎,凝结出几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如同宝石般的种子。
“……干扰孢子……”她将种子递给我,“……能……短时……模拟……低权限……运输信号……但……持续时间……很短……”
机会只有一次。
我和奈拉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林恩则被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石缝里。
我们匍匐前进,靠近一条相对偏僻的运输管道出口。奈拉集中精神,翠绿的光芒包裹着那几颗孢子种子,它们轻轻飘起,吸附在管道入口的扫描器上。
扫描器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绿色。
闸门缓缓打开。
“走!”我低吼一声,和奈拉闪电般冲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我们选择了一条狭窄的、充满润滑液和能量油味道的维护通道。孢子模拟的信号正在飞速衰减,警报随时可能响起。
“……这边……”奈拉凭着那微弱的感觉,指向通道深处。她的状态很不好,强行在蜂巢内部维持连接和感知,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鼻血再次渗出。
我们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狂奔,躲避着巡逻的自动防御单元和偶尔走过的技术人员(他们看到我们,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奈拉用藤蔓瞬间拖入阴影)。
越来越深。周围的墙壁从冰冷的金属逐渐变成了某种……活着的、蠕动的生物聚合物材质,上面流淌着数据光路,仿佛进入了蜂巢的有机核心区域。
奈拉的指引越来越明确,也越来越急迫。
“……就在……前面……生命实验室……”
我们冲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由生物组织和晶体构成的闸门!门口站着两名高大的白色猎手,它们的传感器瞬间锁定了我们!
没有警告,能量武器瞬间充能!
奈拉猛地将我推开,自己迎了上去!翠绿的光晕与炽白的能量狠狠撞在一起!
就在这瞬间——
闸门旁的一个辅助显示屏,突然亮起!上面显示出一个实验室内部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萨拉被禁锢在一个复杂的仪器上,她浑身插满了管线,一条胳膊确实不见了,伤口被某种生物机械接口覆盖。她低垂着头,似乎失去了意识。而她旁边另一个培养舱里……竟然是一个正在被快速催生、轮廓与萨拉有几分相似、却散发着冰冷能量的……生物机械体!
园丁不仅在研究她,还在试图……复制她?!或者将她的战斗本能转移?!
“萨拉!”我目眦欲裂!
似乎是被我的喊声或是外面的打斗惊动,画面里的萨拉,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独眼里,不再是往日的凶狠或绝望,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机械般的锐利!她看到了显示屏外的我们,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扭曲地勾动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张开口,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快……跑……”
下一秒,她所在的仪器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电流!她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再次陷入沉寂。
而实验室深处,阴影里,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长袍、身影模糊的人缓缓转过身,似乎对着监控摄像头……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砰!
闸门被奈拉强行用力量炸开!那两名白色猎手也被绿色的藤蔓死死缠住、勒碎!
我们冲进了实验室!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萨拉依旧被禁锢在仪器上,毫无声息。旁边那个培养舱里的复制体也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那个白袍人消失了。
“……陷阱……”奈拉喘息着,翠绿的光芒急剧闪烁,她猛地看向实验室四周墙壁上那些蠕动的生物聚合物,“……快走……它在……吸收……我的力量……分析……”
整个实验室仿佛活了过来,墙壁开始收缩,地面隆起,试图将我们包裹、吞噬!
园丁早就发现了我们!它故意引我们进来!它想要奈拉!想要分析“母亲”的力量!
我冲到仪器前,拼命想扯断萨拉身上的管线,但它们坚韧无比!
奈拉双手按在地上,试图与蜂巢的活性结构对抗,阻止它的闭合,但显然异常吃力,绿光迅速黯淡!
“不行……扯不断!”我绝望地吼道。
奈拉抬起头,看向萨拉,又看向我,翠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奈拉”的悲伤和决绝。
她忽然停止了与蜂巢的对抗,而是将周身所有的绿光,猛地灌注到了禁锢萨拉的仪器之中!
仪器发出过载的悲鸣,管线一根根爆裂!
同时,奈拉用最后的力量,在我和萨拉周围,构建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韧的翠绿色能量护盾!
“……带她……走……”奈拉的声音微弱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皮肤上的绿光彻底熄灭,露出了被暗红色能量严重侵蚀的、触目惊心的本体。
蜂巢的活性墙壁瞬间合拢,将我们三人死死包裹在内!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着奈拉临时构建的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护盾之外,是蜂巢冰冷而饥饿的吞噬。
护盾之内,是昏迷的萨拉,力竭濒死的奈拉,和无能为力的我。
我们抓住了萨拉。
却陷入了真正的、绝境中的绝境。
而那个白袍人的冷笑,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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