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永生系统的进化 · 第34章

　　那扇沉重气密门后涌出的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股浓重的、仿佛时间本身都已凝固的尘埃味和某种化学防腐剂的刺鼻气息。门内的黑暗深邃得令人心悸，吞噬了应急灯苍白的光线，只勾勒出近处一些巨大、模糊的、覆盖着白色防尘布的轮廓。　　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挤出来的，带着非人的漠然。　　“……潜在‘方舟’密钥碎片……安全协议降级……” 　　“……欢迎……幸存者……” 　　“……遵守指示……偏离行为……清理……” 　　“清理”。这个词让萨拉瞬间绷紧了身体，骨刀横在胸前，将我和状态不稳的奈拉挡在身后。林恩则吓得几乎瘫软，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没有人动。我们如同被扔进了一座巨大的、沉寂的坟墓，唯一的“活物”是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电子音。　　黑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能量流动声。紧接着，天花板上，几盏深嵌的灯带依次亮起，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缓慢而无可抗拒地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也照亮了这巨大空间的全貌。　　我们站在一条宽阔的、一尘不染的金属走道上。走道两旁，向下深陷数米，整齐排列着无数个透明的圆柱形维生舱，如同巨大的试管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之中。大部分维生舱是空的，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但仍有相当数量的舱体内，悬浮着“东西”。　　不是人。　　是植物。动物。或者……根本无法定义的生物形态。　　靠近我们的几个舱体内，悬浮着一株通体剔透、如同蓝宝石雕琢而成的蕨类植物，它的叶片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旁边舱里是一只蜷缩着的、覆盖着银色鳞片、长着三对膜翼的小型生物，仿佛在沉睡；更远处，隐约可见某种巨大昆虫的甲壳，或者是一团不断缓慢改变形状的、半透明的胶质体…… 　　这里是“生态样本库”。保存的不是人类，而是旧世界、或者说各个时代曾存在过的、或普通或奇异的生物样本！它们被低温冻结，处于绝对的停滞状态。　　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来源似乎是走道尽头高处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球形传感器。　　“扫描完成。生命体征稳定。未检测到明显外部污染。临时访问权限确认。” 　　“跟随指引光带。禁止触碰任何设施及样本舱。任何偏离行为都将导致清理。” 　　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带从我们脚下的金属地面亮起，如同有生命般向前延伸，指向走道深处。　　没有选择。身后的气密门早已无声关闭。我们只能跟着这唯一的指引前进。　　走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无声的、被冻结的生命博览会，给人一种穿越了时空长河的错觉。奈拉的状态似乎稍微稳定，她深褐色的眼睛扫过那些样本舱，眼神里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在阅读一本打开的、蕴藏着无尽知识的百科全书。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似乎正在与眼前的实物产生共鸣。　　林恩则害怕地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萨拉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惕，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　　终于，蓝色光带将我们引向了走道旁一个稍小一些的附属舱室。舱门滑开，里面是一个简洁到极致的房间：一张金属桌，几把固定的椅子，墙壁上有一个发出轻微嗡鸣的、似乎是空气和水循环装置的出口。　　“在此等待。进行进一步分析及净化程序。”合成音说道，“营养液及水分即将配给。” 　　桌面上突然打开几个孔洞，升上来几个密封的金属罐和一支净水注射器。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勉强可以食用。　　我们早已饥渴交迫，顾不了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些味道寡淡却确实能提供能量的糊状物，喝下了冰凉的净水。　　吃完后，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连续的经历和伤势让我们的身体达到了极限。林恩第一个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也感到眼皮沉重不堪。　　只有萨拉，依旧强撑着，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安全……”奈拉忽然极其微弱地说了一句，眼睛已经闭上，似乎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系统……古老……逻辑……简单……只要……不违反……” 　　她的话像是呓语，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她对这地方的系统似乎有某种模糊的认知。　　萨拉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但她依旧没有睡，只是闭上了眼睛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惊醒。　　是萨拉。她正站在紧闭的舱门前，耳朵紧贴着金属门缝，脸色凝重。　　“怎么了？”我低声问，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外面……有声音。”她用气声回答，“不是机器……是……别的东西。” 　　我也凑过去听。果然，隔着厚厚的舱门，能隐约听到一种……沉闷的、规律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有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样本库深处的某种结构。　　就在这时，舱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急促？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尝试。区域B7完整性受损。启动内部防御协议。” 　　撞击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防御协议失效。入侵持续。威胁等级提升。” 　　合成音的语气依旧平板，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重新评估环境威胁。启动最终应急方案。” 　　“幸存者。鉴于你们持有‘方舟’密钥碎片，现授予临时安全权限等级1。选项如下：” 　　“一：协助样本库防御系统，清除入侵威胁。成功后，将开放部分数据库及物资权限。” 　　“二：拒绝协助。将被视为潜在风险同源体，执行立即清理。” 　　“请选择。” 　　根本没有选择！　　“我们协助！”我立刻喊道。　　“权限确认。”合成音语速加快，“入侵点：区域B7，深层样本储存区。威胁类型：物理性突破。推测为外界变异生物感知到样本库能量波动所致。” 　　“路径已解锁。武器柜权限临时开放。请尽快前往拦截清除。” 　　“警告：入侵体可能携带高活性变异孢子及能量污染。确保自身安全。若无法清除，则启动区域B7自毁程序。” 　　咔哒一声，舱门滑开。门外走道上，那蓝色光带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指向我们来时的方向，但拐向另一条分支岔路。同时，走道墙壁上一块面板滑开，露出里面挂着的几把造型古旧但保养良好的能量步枪和几个弹夹。　　萨拉毫不犹豫，抓起两把步枪和弹夹，扔给我一把。她又看了看那几把看起来更高级的武器，尝试了一下，发现权限不足，无法取出。　　“走！”她检查了一下枪械，率先冲了出去，沿着红色光带指引的方向狂奔。　　我紧随其后，心脏狂跳。林恩吓得呆在原地，奈拉挣扎着想跟上，但显然力不从心。　　“待在原地！锁好门！”我回头对她们喊道，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　　红色光带将我们引向样本库更深处，这里的环境变得更加古老，维护状况也似乎差了一些，有些区域的灯带已经损坏，忽明忽灭。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金属和腐肉混合的腥臭味。　　那撞击声和撕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拐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倒吸一口冷气！　　前方通道的尽头，一扇厚重的安全闸门已经被某种巨力撕开了一个扭曲的大洞！洞口的金属边缘挂着黏糊糊的、散发着荧光的深绿色黏液。透过破洞，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更大的储存区，摆放着更多、更大的样本舱，但此刻许多舱体已经破碎，里面冻结的样本散落一地，有些正在快速解冻、腐烂！　　而在破洞处，一个庞大的、令人作呕的身影，正在试图将它那臃肿的身躯更进一步地挤进来！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它像是由无数变异植物的藤蔓、动物的残肢、以及锈蚀的金属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巨大团块！主体上是粗壮如巨蟒、布满尖刺和脓疱的暗绿色藤蔓，藤蔓间镶嵌着不知名生物的惨白眼球和滴着黏液的喙状口器，而它的许多“触手”末端，竟然是高速旋转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钻头或切割片！刚才那撕裂金属的声音，显然就是这些玩意造成的！　　它似乎感知到了样本库内浓郁的生命能量，被吸引而来，正在疯狂地破坏、吞噬！　　“开火！”萨拉没有任何犹豫，率先扣动扳机！　　嗡！炽热的能量光束击中那怪物的主体，烧灼出一片焦黑，绿色的黏液飞溅！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植物嘶鸣和金属摩擦的怪叫，更多的眼球锁定了我们，几条带着钻头的触手如同狂鞭般向我们抽来！　　我也赶紧开火！能量光束打在那些坚硬的金属钻头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这怪物比清道夫更可怕！它更原始，更狂暴，而且似乎对能量武器有一定的抗性！　　“打它的眼睛和连接处！”萨拉一边灵活地躲避着触手的攻击，一边冷静地点射。她的枪法极准，几乎每一枪都能打爆一颗恶心的眼球或打断一根较细的藤蔓。　　我努力瞄准，但怪物的攻击太过疯狂，通道空间又狭窄，我几次险些被那高速旋转的钻头扫中！　　怪物被激怒了，它猛地将更多身体挤进破洞，一条极其粗壮的、顶端是一个巨大金属撞锤的触手，狠狠地向我们砸来！　　“躲开！”萨拉猛地将我推开！　　轰！！撞锤砸在我们刚才位置的地面上，坚固的金属地板竟然被砸得凹陷下去！　　烟雾弥漫中，那怪物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挤进了通道，堵塞了所有的退路！它身上那些眼球疯狂转动，所有带着钻头和切割片的触手齐齐扬起，对准了我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极其精准的、威力更大的能量光束，突然从我们身后射来！瞬间打爆了怪物主体上最集中的几颗眼球，并精准地切断了它几条最主要的能量触手！　　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猛地一滞！　　我们惊愕地回头。　　只见奈拉，不知何时竟然跟了过来！她背靠着通道墙壁，脸色苍白得透明，几乎站不稳，但她手中，却握着一把看起来更加先进、造型流畅的银色手枪——那是之前武器柜里我们权限不足无法取出的高级武器之一！　　她的眼睛再次变成了那种纯粹的数据流的金色，但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一种极致的、燃烧生命般的专注和冷静！她的手指正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枪柄上一个微型界面操作着！　　“……左侧第三藤蔓节点……右下方金属接缝弱点……”她嘴里飞快地吐出冰冷的指令，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萨拉……埃里奇……攻击！” 　　她竟然在瞬间破解了更高权限的武器，并且通过直接连接这样本库的部分系统或者她脑中的知识库，分析出了这怪物的弱点！　　没有时间震惊！　　“打！”萨拉怒吼一声，能量步枪全力开火，精准地射向奈拉指示的位置！　　我也集中全部精神，向着那不断暴露的弱点倾泻火力！　　在奈拉那近乎预知般的指挥和强化火力的支援下，怪物的行动被完全压制！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绿色的黏液如同暴雨般喷洒！　　终于，在一声极其不甘的、撕裂般的哀嚎后，那庞大的怪物躯干猛地一僵，然后轰然倒塌，散落成一堆仍在抽搐的、失去活性的藤蔓和金属残骸，不再动弹。　　通道内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腥臭味，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奈拉手中的银色手枪滑落在地，她沿着墙壁软软地滑倒，眼中的金光迅速褪去，再次陷入昏迷，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萨拉快步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确认只是力竭，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回荡在一片狼藉的通道中：　　“入侵威胁清除。感谢协助。” 　　“根据协议，授予相应权限奖励。数据库B7区（已损坏）部分访问权限已解锁。武器柜权限提升至等级2。” 　　“警告：区域B7污染严重，建议隔离。请幸存者沿绿色光带返回安全区。” 　　新的、稳定的绿色光带亮起，指向另一条通路。　　萨拉默默地背起昏迷的奈拉，又捡起那把银色手枪插在腰间。　　我们看了一眼那怪物的残骸和后面被破坏的样本区，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　　园丁的核心之外，这个世界本身孕育出的疯狂，同样致命。　　而奈拉……她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脆弱。　　我们跟着绿色光带，离开了这片狼藉，走向样本库更深的、未知的区域。　　奖励就在前方。　　但代价，似乎才刚刚开始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