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管道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冰冷的水滴声,和我们无法平息的剧烈心跳与喘息。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我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萨拉像一尊凝固的阴影,贴靠在潮湿的管壁上,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动静。
白色的猎手没有追来。
但那短暂的、来自地底“母亲”的愤怒干扰,以及猎手们表现出的、远超清道夫的智能和协作,像冰冷的毒液,注入我们的血液,带来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
园丁……进化了。或者,它终于动用了真正可怕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萨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丝。她摸出一小块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借着这点微光,检查我的脚踝。已经肿得很高。她皱紧眉头,用骨刀从衣物上割下布条,沾着冰冷的渗水,用力捆绑固定。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死死忍住。
我们必须回去。回到巢穴。警告其他人。
她搀扶起我,我们开始在这无尽的黑暗管道中,向着记忆中巢穴的方向,艰难地跋涉。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和恐惧。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熟悉的、混杂的气味。我们找到了另一个出口,小心翼翼地钻出,发现已经离巢穴不远。
巢穴入口的伪装被破坏了。不是暴力破坏,而是被某种极其精准的工具切割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守卫不见了。
萨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将我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碎石后,自己像幽灵般滑向洞口,无声无息地探入。
片刻后,她出来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绝望。
她对我摇了摇头。
我挣扎着爬过去,望向洞内。
空的。
巢穴里空无一人。没有巫医,没有守卫,没有奈拉。
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血迹。只有一些物品散落在地,仿佛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蒸发了。
不,不是全部。
在洞穴中央,奈拉之前进行“工作”的地方,摆放着一件东西。
那把她制造的、危险的生物指令注入器。
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下面压着一张……用某种合成纤维制成的、异常光滑洁白的纸。纸上用极其工整的、仿佛印刷出来的通用语,写着一行字:
【样本回收完毕。工具无用,予以归还。期待下次测试。】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样本……回收……
他们抓走了所有人!巫医、守卫……奈拉!他们把奈拉也当成了“样本”!
而那把注入器……它们称之为“工具”……它们甚至不屑于带走,像对待垃圾一样扔还给我们!这是一种何等的傲慢和嘲弄!
“啊——!!!”萨拉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母狼般的嘶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是纯粹的、无法宣泄的愤怒和绝望。
我瘫倒在地,看着那张冰冷的纸条,看着那把被遗弃的邪恶武器,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完了。一切都完了。
疤脸和他的狂热,奈拉和她的知识,巢穴和它勉强维持的秩序……全都被那白色的猎手,像清扫灰尘一样,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我们两个,成了最后的遗民。
在这片被神遗弃、被魔统治的废墟上。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绝望像冰冷的岩石,压得我们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直到……
我胸口的衣物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温热感。
我猛地一愣,颤抖着手摸索进去。
是它。那颗疤脸之前给我防身用的、从清道夫残骸上拆下的、能量几乎耗尽的幽蓝核心碎片。它一直被我贴身藏着。
但此刻,它不是在散发能量,而是在……发烫?并且,以一种极其独特的、断断续续的频率,明灭闪烁着。
……滴……滴滴……滴……
这不是能量不稳……这是……
“信号……”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可怕,“萨拉!你看!”
萨拉红着眼睛看过来。
我将那闪烁的核心碎片放在地上。它的明灭规律更加清晰。
……滴……滴滴……滴……
长,短,短,长。
一种原始的、古老的编码方式!
是奈拉!一定是她!她在被带走前,或者在被带走的途中,用她体内那庞大的知识库,找到了某种方式,强行改写了这块碎片的能量排放模式,发出了信号!
她还活着!她在试图联系我们!
萨拉猛地扑过来,死死盯着那闪烁的光芒,眼中的绝望一点点被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希望取代。
“什么意思?”她急促地问。
我努力回忆着所有已知的编码。“长短短长……长短短长……”我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是‘S’!旧时代求救信号里的‘S’!也可能是……‘起始’?‘开始’?”
她在尝试建立联系!她在告诉我们,她还没放弃!
几乎就在我解读出的瞬间,核心碎片的闪烁频率猛地一变!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快速!一组组新的编码序列流淌而过!
我和萨拉死死盯着那光芒,大脑疯狂运转,试图解读那飞速流逝的信息。很多编码无法理解,太过艰深,但其中夹杂着一些重复的、相对简单的坐标数字和……警告符号!
她在传递信息!她在告诉我们位置!以及……极度危险!
最后,所有的闪烁戛然而止。核心碎片“啪”的一声,彻底黯淡、碎裂,化作一捧灰烬。它所有的能量,都在这一次短暂的、疯狂的通信中燃烧殆尽了。
但信息已经收到。
萨拉猛地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被一种钢铁般的决绝取代。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
“能走吗?”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咬着牙,忍着脚踝钻心的剧痛,扶着墙壁,一点一点,顽强地站了起来。
“能。”
她不再多说,从地上捡起那把被园丁鄙弃的、危险的生物指令注入器,仔细检查了一下,背在身后。然后又捡起几张散落的、巫医用来记录草药的粗糙皮纸和炭笔,塞进怀里。
最后,她走到洞穴深处,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下,挖出了一个小布包——那是掘洞者最后的应急储备:几块能量最高的肉干,一小袋清水,还有一小捆坚韧的兽筋绳。
她将大部分肉干和水递给我,自己只留下最少的一份。
“走。”她吐出一个字,率先走向被破坏的洞口。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我们蹒跚地走出巢穴,走入那片永恒的、昏红的不祥天光之下。
身后,是冰冷的、被遗弃的家。
前方,是未知的、遍布白色猎手的死亡陷阱。
奈拉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也许是以自身为诱饵。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但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朝着她信号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迈入了废墟更深、更黑暗的腹地。
狩猎结束了。
逃亡结束了。
现在,是反击的开始。
或者,是终结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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