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清晨六点做出的。 陆野站在医院小花园的晨曦里,看着苏晚的眼睛,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说:“苏晚姐,我回头。”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那拥抱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但陆野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度——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后的支撑。 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她喂水,看见陆野进来,母亲虚弱地笑了笑:“小野,你去哪儿了?” “就在楼下。”陆野在床边坐下,接过护士手里的水杯,“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桂芳喝了一小口水,目光落在陆野脸上,“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陆野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窗外的天光完全亮了,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小野,”刘桂芳轻声说,“妈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小时候,有一次偷了邻居家的桃子,被人家找上门来。你爸要打你,你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陆野的心一紧。他记得这件事,那年他八岁,因为嘴馋,偷摘了隔壁王婶家桃树上最大最红的那个桃子。被发现后,父亲拿着竹条要抽他,他躲在母亲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后来呢?”他低声问。 “后来你爸让你去给王婶道歉,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都赔给人家。”刘桂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你哭了一路,但到了王婶家门口,还是擦干眼泪,敲了门,说了对不起。王婶没收你的钱,还给了你两个桃子,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陆野:“小野,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但错了要认,认了要改。改了,就还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陆野的喉咙发紧。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期输液而布满针眼,皮肤松弛,但依然温暖。 “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一件很大的事呢?” 刘桂芳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有多大?” “大到……可能会毁掉别人的人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陆野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那你就去补救。”刘桂芳的声音很坚定,“去道歉,去承担,去把能挽回的都挽回。小野,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这八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陆野心上。这三个月来,他什么时候踏实过?什么时候安稳过?从云南到BJ,再到这个医院,他一直在算计,在表演,在伪装。他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实际上是在往下坠,坠向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深渊。 “妈,”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知道了。” 上午八点,医生来查房。检查完母亲的情况,医生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期还好。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陆野送医生到门口,医生看了看他,忽然说:“陆先生,您母亲刚才跟我说,您最近可能有些……压力。如果需要的话,医院有心理咨询服务,可以帮您预约。”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会自己解决。” 医生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陆野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第一个电话打给周慕白。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周慕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喂?谁啊大清早的……” “是我,陆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慕白的声音清醒了:“陆野?你……找我有事?”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陆野深吸一口气,“关于沈清辞的事。” 周慕白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怎么,觉得还不够狠,还想再加点料?” “不是。”陆野的声音很稳,“我想请你帮忙,查查那些黑料是谁编的。特别是哈佛那段,还有她父亲公司的事。那些不是我提供的,我要知道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陆野以为周慕白已经挂了电话。 “你认真的?”周慕白终于开口。 “认真的。”陆野说,“我知道你欠沈清辞一个人情,我也知道你有能力查到这些。周慕白,我不求你免费帮忙,我这边还有些钱,可以付你……” “我不缺钱。”周慕白打断他,“陆野,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你不是恨不得沈清辞身败名裂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陆野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轻声说:“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比恨自己容易多了。但恨错了人,比什么都可悲。”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陆野听见周慕白点烟的声音,听见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的气息。 “行。”周慕白说,“我帮你查。但陆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查到之后,你要站出来,把真相说出来。”周慕白的声音难得地严肃,“你要告诉大家,哪些是你编的,哪些是别人加的,沈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做到吗?” 陆野闭上眼睛。他想象着那个场景——站在镜头前,承认自己所有的谎言,面对千万人的唾骂和指责,失去一切他刚刚得到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睛:“我能。” “好。”周慕白说,“等我消息。最晚明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陆野感觉手心全是汗。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承认自己犯了错,承认自己准备承担后果。 第二个电话打给苏晚。 苏晚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关切:“陆野?怎么了?” “苏晚姐,”陆野说,“我想请你帮我联系平台那边,我要解约。” “解约?”苏晚惊讶地问,“那200万的代言……” “不要了。”陆野的声音很平静,“还有电视台的访谈,也推掉。所有基于这次事件的合作,我都不接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要面临高额违约金,可能要被平台封杀,可能……” “我知道。”陆野打断她,“但我必须这么做。苏晚姐,我不能一边说要回头,一边继续靠谎言赚钱。那样的话,我永远也回不了头。”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的叹息声:“好,我帮你联系。不过陆野,平台那边可能会很难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陆野说,“还有一件事,苏晚姐,我想请你帮我录个视频。” “什么视频?” “道歉的视频。”陆野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我要向沈清辞道歉,向所有被我误导的网友道歉。我要说出真相——哪些是我编的,哪些是我夸大的,沈清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陆野,你确定吗?这个视频一旦发出去,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本来就没有退路了。”陆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从我在云南第一次对沈清辞说谎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现在我只是……把走错的路,一点点走回来。” 苏晚没有说话,但陆野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苏晚姐,”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子。”苏晚的声音带着鼻音,“等你真的走回来了,再谢我吧。” 挂了电话,陆野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些。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开始写那份道歉声明。 开头很难。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说“对不起”太轻,说“我错了”太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放弃了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地写下: “我是陆野。关于最近网络上关于沈清辞小姐的种种指控,我在此郑重声明:大部分内容系我编造或夸大,沈清辞小姐从未做过那些事。 “在云南,是我主动接近她,她从未给过我任何承诺。在BJ,是我自己策划了那场车祸,她不仅没有逃避责任,还替我支付了医药费。订婚宴是她邀请我去的,目的是让我看清现实,而不是羞辱我。 “关于沈清辞小姐在哈佛的经历、她父亲公司的事等所谓‘黑料’,均非我提供,我也不清楚来源。我将配合调查,揪出幕后推手。 “我对我所做的一切感到深深的羞愧和后悔。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和道德责任,并尽我所能弥补对沈清辞小姐造成的伤害。 “在此,我向沈清辞小姐、向她的家人、向所有被我误导的网友,郑重道歉。 “对不起。”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野的眼睛又湿了。但他没有擦眼泪,而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病房,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停摆。 而他,终于要开始纠正自己的错误了。 下午三点,周慕白发来消息:“查到了。发你邮箱,自己看。” 陆野找了个有电脑的网吧,开了台机子。登录邮箱,下载附件。文件很大,里面有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IP地址追踪结果,还有几个人的真实身份信息。 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凉。 那些最恶毒的“黑料”——关于沈清辞在哈佛打压同学、关于她父亲公司非法占地、关于她母亲学术造假——全都来自同一个源头:一个叫“星光传媒”的营销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老板,陆野认识。不,应该说,他以为自己认识。 是阿杰。 准确地说,是阿杰的表哥。那个在陆野回老家当晚,和阿杰一起喝酒,热情地给他出谋划策,说“要帮兄弟讨回公道”的男人。 聊天记录显示,从陆野第一次跟阿杰抱怨沈清辞开始,阿杰就把这些信息传给了表哥。表哥的营销公司早就盯上了沈清辞——或者说,盯上了沈清辞背后的远洋集团和顾氏集团。陆野的故事只是他们需要的“引子”,一个能点燃舆论的导火索。 至于后面的发展,完全超出了陆野的预料,也超出了阿杰表哥的预料。但对他们来说,这是好事——舆论越疯狂,他们能接的单子就越多,能敲诈的钱就越多。 陆野看着那些记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主角。他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自以为聪明的棋子。 他拿出手机,给阿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阿杰的声音依然热情:“野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要签那个200万的代言?” “阿杰,”陆野的声音很平静,“‘星光传媒’是你表哥开的,对吧?”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野子,你……你说什么呢?”阿杰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查到了。”陆野说,“所有那些黑料,都是你表哥的公司编的。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对吧?利用我的故事,去攻击沈清辞,去敲诈她的家族企业。” “野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陆野打断他,“阿杰,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从小学到初中,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家里困难的时候,我妈还经常叫你到家里吃饭。你就这样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些钱,”陆野继续说,“你们从沈清辞那边敲诈到的钱,分我多少?还是说,你们打算独吞,等我继续傻乎乎地当你们的枪?” “野子,不是这样的……”阿杰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陆野深吸一口气,“阿杰,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内,让你表哥把所有不实信息删除,公开道歉。否则,我会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 “野子!你别冲动!咱们可以商量……” “没得商量。”陆野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了。” 他挂了电话,把阿杰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走出网吧时,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洒在县城的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陆野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起沈清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大理,一个黄昏,他们坐在洱海边看日落。他说:“阿辞,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沈清辞当时看着水面上的金光,轻声说:“因为人总是想要的太多,又太着急得到。其实慢慢来,比较快。”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慢慢来,比较快。可他走得太快,快到忘记看脚下的路,快到撞得头破血流。 手机震动,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平台那边同意解约了,但要求你赔偿30万违约金。还有,道歉视频我这边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发?” 陆野回复:“明天。等我把最后一件事情做完。”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明天,新的一天。 而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