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那个夜晚,陆野再没合眼。 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凌晨四点的县城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国道偶尔有货车驶过的声音,像大地沉眠中的呼吸。母亲睡着了,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的血色比手术前好了一些。 陆野盯着手机屏幕上沈清辞的号码,那个他烂熟于心却从未存进通讯录的数字。通话记录显示刚才那通电话持续了十一分钟,但他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陆野,要走正道。” 那七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他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想起在云南的时候,沈清辞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天他们在苍山脚下,他指着半山腰的缆车,说想坐上去看看。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说:“走上去吧。” “走上去?”他当时很惊讶,“那得多累啊。” “累,但是踏实。”她笑了笑,笑容在高原的阳光下干净得像初雪,“陆野,有些路,一步一步走,才能看清脚下的风景。坐缆车是快,但你会错过很多。” 他没听,还是坐了缆车。上去之后,看着脚下缩小的洱海和古城,确实有一种征服的快感。但那种快感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失落——好像什么都没经历,就到达了终点。 下山的时候,他们选择步行。沈清辞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她会停下来辨认路边的植物,会指着某块石头说“这个纹理有意思”,会在看见松鼠时眼睛亮一下。 走到一半,他累得气喘吁吁,问她:“你不累吗?” “累啊。”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水喝了一口,“但累得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这一路的看见。”她看着山下的风景,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你看,我们现在看到的洱海,和缆车上看到的,不一样。缆车上看到的是一幅画,而现在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风的声音,有树叶的沙沙声,有泥土的味道,有我们走过的每一步。”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觉得她又在说那些玄乎的话。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他这一路,坐的都是缆车。 接近沈清辞是缆车,策划车祸是缆车,网暴她是缆车。他只想快点到达某个地方——那个他想象中的,有尊严、有钱、被人看得起的地方。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毁掉别人,也毁掉自己。 可他真的到达了吗? 手机震动,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是阿杰发来的消息:“野子,醒了没?平台那边等回复呢,200万啊兄弟!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陆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他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京圈白富美玩弄草根主播#依然挂在第三位。点进去,最新的一条是“爆料君”五分钟前发的:“最新进展:沈清辞方面至今保持沉默,疑似默认所有指控。网友自发组织向清华大学、哈佛大学、远洋集团等单位实名举报,要求彻查其学术及商业问题。”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最热的一条是:“这种人就该社会性死亡!支持全网封杀!” 陆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往下翻,看见有人贴出了沈清辞在哈佛时的照片——她穿着毕业服,站在图书馆前,笑容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少女。照片下面的评论却不堪入目。 “装得真纯。” “不知道靠什么手段毕业的。” “建议撤销她的学位!” 还有更恶毒的,涉及她的家人,她的未婚夫,甚至她已故的外婆。那些话脏得陆野看不下去,他猛地关掉手机,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 可那些字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 他想起沈清辞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呢?她一定看到了,那些谩骂,那些污蔑,那些恶毒的诅咒。 可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反击?为什么还能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要走正道”? 陆野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左臂的石膏随着动作晃动,里面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这痛是真实的,是他自己造成的。可沈清辞的痛呢?那些看不见的伤,那些被千万人践踏的名誉,那些被恶意揣测的人生——那些痛,是他造成的。 而他,刚才居然还在电话里问她为什么不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问? 凌晨五点半,护士来查房。检查了母亲的生命体征,记录了一些数据,临走时看了陆野一眼:“陆先生,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陆野摇摇头:“我没事。” 护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您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接下来主要是恢复。您也别太担心了,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 “谢谢。”陆野低声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陆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县城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市摆摊的声音,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谁家养的鸡在打鸣。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一天。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晚。 陆野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苏晚发来一条消息:“陆野,我在医院门口。能出来一下吗?我们谈谈。” 陆野的心沉了一下。他看了看熟睡的母亲,轻轻带上门,走出病房。 苏晚站在住院部门口的路灯下,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她裹着一件薄外套,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看见陆野出来,她快步走过来,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苏晚姐,你怎么……” “我坐夜班大巴来的。”苏晚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陆野,我们需要谈谈。现在,立刻。” 陆野点点头,带她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昨天下午他接受采访的地方。石凳上还有雨水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潮湿气息。 “你到底在做什么?”苏晚开门见山,眼睛紧紧盯着他,“网上的那些东西,有些是真的吗?还是……全都是你编的?” 陆野避开她的目光:“苏晚姐,事情很复杂……” “复杂?”苏晚的声音提高了,“陆野,我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第一,沈小姐有没有主动接近过你?” 陆野沉默了。 “第二,她有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说会和你有未来?” 陆野继续沉默。 “第三,她有没有在你受伤后,完全不管你,连医药费都不付?” 陆野的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在网上说的那些是什么?”苏晚的声音在发抖,“陆野,我认识沈小姐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人。她可能冷淡,可能理智得让人觉得不近人情,但她不会故意伤害别人,更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而你,陆野,我认识你更久。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聪明,努力,但也有虚荣心,有不甘心,有想要快速成功的急躁。这些我都能理解,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但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是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心,就去毁掉别人的人生啊。你知道现在网上是什么情况吗?有人去沈小姐父母家门口蹲守,有人给她学校寄恐吓信,有人在她未婚夫公司楼下拉横幅……这些,都是因为你的那些‘爆料’。” 陆野的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苏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陆野,你是做主播的,你比谁都清楚舆论的力量。你一句谎话,会有千万人帮你传播,会有千万人相信。你不知道后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只是……你只是不愿意去想。” 她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还有这个,真的是因为要去见沈小姐才受伤的吗?还是……还是你自己设计的?” 陆野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晚摇摇头,“陆野,我不傻。那天在出租屋,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车祸的时机太巧了,伤势也太‘恰到好处’了。而且,如果你真的那么爱沈小姐,为什么在受伤后,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而是有种奇怪的兴奋感?” 陆野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看着苏晚,这个他一直以为单纯好骗的女人,原来什么都看在眼里。 “苏晚姐,”他的声音发虚,“我……” “你不用解释。”苏晚摆摆手,“我现在不想听解释。我只想问你一件事——陆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陆野看着苏晚,看着这个在他最困难时一次次帮助他的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继续这样,”苏晚继续说,“我会站出来。我会说出我知道的一切。我不会看着你毁掉一个无辜的人,也不会看着你毁掉你自己。” “可是我妈……”陆野艰难地说,“手术费,后续治疗……” “手术费不是已经凑够了吗?”苏晚看着他,“那些打赏,那些代言费,还不够吗?陆野,你要多少才够?真的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才够吗?” 陆野说不出话来。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色。花园里的鸟儿开始鸣叫,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这是一个美好的春日早晨,万物复苏,充满希望。 可陆野只觉得冷,从头到脚的冷。 “苏晚姐,”他低声说,“如果我现在……如果我现在停手,会怎么样?”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会面对很多。平台的违约赔偿,网友的反噬,可能还有法律的追究。但至少,你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且……”她顿了顿,“沈小姐那边,也许不会追究到底。” “她……”陆野想起电话里那个平静的声音,“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追究?” “我不知道。”苏晚摇摇头,“也许就像她说的,她在等你回头。也许她觉得,你还有救。” 还有救。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稻草,压垮了陆野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苏晚站在他身边,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哭泣,看着他被自己的选择折磨。 很久之后,陆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苏晚姐,我该怎么做?” “做对的事。”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陆野,你还年轻,走错了路,还能回头。但如果你一直走下去,就真的回不来了。” 做对的事。 陆野想起母亲的话,想起沈清辞的话,现在又听到苏晚的话。所有人都告诉他,要走正道,要做对的事。 可是正道在哪里?对的事又是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县城在晨光中苏醒,街上开始有行人,有车辆,有炊烟。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平凡的人们开始平凡的一天。 而他,站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却感觉自己站在人生的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唯一的区别是,往前,他可能会粉身碎骨。往后,他可能会失去一切,但至少,还能留着一副完整的骨头。 “苏晚姐,”他看着远方,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如果我回头,你能……你能陪着我吗?” 苏晚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能自己站起来。” 陆野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复杂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悔恨,有恐惧,有茫然,但还有一丝……释然。 天亮了。 长夜终于过去。 而他,必须面对这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