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第五章:暗流涌动

  云蘅仙君离去后,两界门附近的压抑并未随之消散,反而以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沉淀下来,悄然回流至冥界权力的核心深处。   冥殿深处,某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盏青铜灯盏燃烧着惨绿的幽火,将围坐的几道庞大威严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仙界的手,伸得太长了。”一个低沉如闷雷的声音响起,属于一位面容威严、虬髯如戟的阎罗,“区区一个仙君,也敢在我冥界地界质问施压?生魂失踪?我看是他们自己监守自盗,反倒来倒打一耙!”   “秦广王,慎言。”对面,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阎罗缓缓开口,指尖轻叩桌面,“云蘅仙君代表天庭,程序无误。况且,那邪修临死前的话,虽不可尽信,却也并非空穴来风。‘万魂丹’……此等禁术所需魂源之巨,非寻常势力所能承担。”   “哼,楚江王,你莫不是信了那仙君的鬼话?”又一位气息暴烈、周身隐有雷光闪烁的阎罗嗤笑道,“仙界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帝君,背地里的龌龊事还少吗?依我看,此事必是仙界某方势力所为,意图嫁祸,或乱我冥界秩序!”   “卞城王,无凭无据,不可妄下论断。”最先开口的秦广王虽不满仙界,却仍维持着冷静,“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若真是仙界内部有人作乱,我等正好借此发难,在下次仙冥大会上争取更多主动。若是邪修污蔑……那便更要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   话题渐渐转向了那个带回消息的“证物”。   “那个花妖……曼殊。”楚江王沉吟道,“由她复述出那番话,倒是有趣。她是冥主亲点的人,其身特殊,其言……或许更能取信于仙界?亦或者,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变数?我看是祸端!”卞城王毫不掩饰厌恶,“彼岸花成精,亘古未有!花叶相见已是逆悖伦常,如今更牵扯进仙冥纷争!依我看,当初就不该容她化形,直接……”   “够了。”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主位阴影中传出。   一直沉默的冥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阎罗,并无波澜,却让所有争论瞬间平息。   “曼殊之事,本王自有决断。其存在,关乎冥界根基,非你等可妄议。”冥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下焦点,在于生魂失踪案。仙界施压,无论真相如何,冥界都需给出交代,至少是态度。”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既然云蘅仙君要求‘配合’,那便配合。派人暗中调查,方向……可包括仙界。但要隐秘,绝不能落人口实。”   几位阎罗神色各异,但都垂首应下:“遵命。”   他们心知肚明,这所谓的调查,既是应对仙界,或许也是冥主借此机会,清理内部某些不安分因素,或是探查仙界虚实的由头。曼殊,恰好成了这盘棋上,一枚微妙而引人注目的棋子。   ……   而对于风暴眼中的曼殊,这些高层的博弈她一无所知。她只是被安置在一处偏僻寂静的殿宇角落,名为休憩,实为软禁。   夜深冥静时,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冥玉石台上,试图模仿着墨尘引导的方式,去感知和控制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初生之海。力量依旧庞杂,有她本体孕育的极阴之力,有一丝轮回盘赋予的奇异联系,更有大量吞噬自怨灵和魂体的杂乱魂力与情绪碎片。它们交织在一起,时而温顺,时而狂暴。   她尝试引导它们,却常常适得其反。一不小心,眼前便会闪过无数陌生魂灵临死前的恐惧画面,耳边响起尖锐的悲鸣,各种负面情绪——怨恨、贪婪、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灵识,试图将她拖入疯狂的深渊。   有好几次,力量险些失控反噬,吓得她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虽然冥体并无真正的汗),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攫住了她。别人修炼似乎顺理成章,为何她的力量如此难以驾驭,如此痛苦,又如此……危险?她到底是什么?一株不该存在的花?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就在这时,殿内阴影无声无息地扭曲,凝聚。冥主的身影悄然出现,没有任何预兆。   曼殊悚然一惊,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气场所定住。   “看来,你遇到了困惑。”冥主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陈述。   曼殊抿紧唇,不敢回答。   冥主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继续道:“力量源于本质,亦受之于环境。冥界赋予你根基,而外界的风波,或许能加速你的淬炼。”   他话锋一转:“今日那仙界使者所言,你如何看?”   曼殊茫然摇头。   “仙界并非铁板一块。”冥主淡淡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生魂失踪,背后或许确有仙界的影子。此事,关乎冥界安稳,亦关乎轮回秩序。”   他目光落在曼殊身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曼殊,本王需你去做一件事。一件唯有你或许才能做到的事。”   曼殊心跳陡然加快。   “利用你巡狩之便,暗中留意与仙界异常相关的线索。尤其是……可能与生魂失踪有牵连的蛛丝马迹。”冥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与警告,“你之本源特殊,对魂魄感知远超常人,或许能发现冥差亦难以察觉的痕迹。此事需绝对隐秘,除本王之外,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墨尘。”   曼殊彻底怔住。让她……去调查仙界?她连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好!   “我……我不……”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声音微弱。   “这是谕令。”冥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亦是你的职责所在。弄清真相,方能保全自身,而非终日惶惑,任人摆布。你,可明白?”   曼殊看着冥主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不明白复杂的阴谋,却听懂了其中的威胁与利用。她被迫卷入了某种远远超出她理解的巨大漩涡。   而与此同时,在殿外阴影深处,奉命前来等候的墨尘,也接收到了一道直接传入他魂识的、冰冷的密令。内容未知,只让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晦涩难明。   冥主的身影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曼殊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冥玉石台上,环抱着自己,只觉得四周空旷的殿宇仿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漆黑的网,而她不过是网上一只刚刚诞生、挣扎无力的小虫。   初生的灵智被迫直面深不见底的阴谋,无人可诉,无人可信。那种彻骨的孤独与无助,比忘川的河水更加冰冷,几乎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