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第四章 仙界来客

  两界缝隙间的动荡与那邪修留下的半句谶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却并未在广阔的冥界立即扩散开来。墨尘带着曼殊和收回的生魂法器返回复命,一切似乎又归于沉寂的秩序。   但曼殊能感觉到,冥界高层之间流动的某种无形压力,似乎变得更加凝重了。她依旧每日跟着墨尘巡狩,只是那双空茫的眼中,多了几分思索与难以言喻的困惑。仙界……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需要生魂来炼药?   这一日,巡视路线被临时更改。墨尘接到一枚传讯冥符后,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去两界门。”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走。   两界门,并非一道真正的门扉,而是冥界与仙界力量相互渗透、碰撞形成的一片极度荒凉、空间极不稳定的缓冲地带。这里没有忘川的死寂,也没有花海的妖艳,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虚无。   破碎的山岩悬浮在空中,被混乱的能量流不断侵蚀、改变形状。扭曲的光线如同瘴气般弥漫,时而撕裂开短暂的空间裂缝,露出其后色彩诡异的混沌虚空。脚下是坚硬如铁、毫无生机的黑色大地,布满了能量冲击留下的深刻沟壑。   这里的气息狂暴而杂乱,冥气与稀薄却极具排斥力的仙灵之气相互绞杀,发出低沉的、永无止境的嗡鸣,寻常鬼差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   当他们抵达时,一小队高阶冥将早已肃立等候,气氛肃杀。而在冥将队伍对面,一道身影孑然而立,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便是仙界的使者。   他身着一袭月白云纹的广袖仙袍,衣料似有流光微转,不染尘埃。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却纯净柔和的光晕,将冥界的污浊死气自然而然地排斥在外。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面容清俊,线条分明,一双眸子澄澈如九天寒潭,却蕴含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一种遵循天条的绝对理性。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幅晕染在水墨荒芜中的工笔仙画,飘逸出尘,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曼殊几乎是立刻就被这种“光”所吸引。那不同于冥界幽火的阴冷,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明亮的存在,带着暖意,却又……遥不可及。   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向往,却又因那光芒中蕴含的、与冥界死气截然相反的巨大排斥力而却步。光鲜,却冰冷;耀眼,却疏离。这是她对仙界来客的第一印象。   墨尘上前,与冥将首领低声交谈几句。曼殊听到“云蘅仙君”、“生魂失踪”、“交涉”等零星词语。   很快,冥界一方一位身着判官服饰、面容古板的中年人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声音平板无波:“云蘅仙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仙君此番莅临我冥界,所为何事?”语气客气,却带着冥界特有的阴冷和公事公办的推诿感。   云蘅仙君微微颔首,礼仪周全却淡漠:“判官阁下。本君奉天庭敕令,调查近期下界多地发生的生魂异常失踪一案。据查,诸多线索皆指向魂体最终流失之地,乃冥界管辖范畴。故此特来询问,冥界对此可知情?轮回秩序关乎三界平衡,不容有失。”他的声音清越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天条律令般的重量。   那判官面色不变,淡淡道:“仙君言重了。冥界广袤,每日往来魂灵无数,偶有疏漏,亦在所难免。且魂体流失,原因诸多,或为怨灵吞噬,或为空间裂缝卷入,未必皆是我界管理之责。仙君所言‘多地’、‘异常’,可有确凿证据?”   云蘅仙君眸光微凝,似乎早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证据自然是有。失踪生魂数量远超寻常,且流失方式整齐划一,绝非自然怨灵或空间裂缝所致。更有甚者,部分区域残留的术法痕迹,分明带有强行掠夺魂魄的邪异之气,此等邪祟能在冥界来去自如,冥界难道毫无察觉?”   判官依旧不紧不慢:“邪修之辈,狡诈异常,擅于利用两界缝隙,此乃三界共知难题。我界日夜巡狩,从未懈怠。仙君若执意认为是我界之过,还请拿出更直接的凭证。”   双方言语机锋,冥界一方明显在避重就轻,试图将责任推脱出去。   就在这时,那判官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扫向了墨尘和曼殊这边:“不过,既然仙君亲至,我界自当配合。恰巧,日前我界巡狩使在处理一起小规模骚乱时,倒是截获了一批被劫掠的生魂,并遭遇了一名行迹可疑的邪修。或许,与此案有关。墨尘,曼殊,上前来,将尔等所见,如实禀告仙君。”   瞬间,所有的目光——冥界判官探究的、冥将们冰冷的、以及云蘅仙君那清澈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曼殊身上。   墨尘上前一步,挡在曼殊身前半边,冷静地将那日情况简述一遍,语气平铺直叙,只陈述过程,不带任何个人判断,最后道:“……邪修不敌,施展血遁术逃离,其遗留法器在此,内中所困生魂已被解救,交由魂司核对安置。”他呈上了那个被封印的惨白葫芦。   云蘅仙君接过葫芦,仙力微探,眉头微蹙,显然确认了其中的邪异气息与生魂残留的恐惧。他看向墨尘:“那邪修,可曾留下什么话?”   墨尘沉默了一下,道:“其遁走前,确有狂言。”   “他说了什么?”云蘅追问,目光如电。   这时,曼殊感受到那仙君的目光越过墨尘,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种莫名的压力让她心跳微快。她想起那邪修充满怨毒的嘶吼,那种对生魂的掠夺和对所谓“上头”的供述……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本能里的那点懵懂真实,轻声开口,复述了那句话:“他说…‘坏我好事!你们冥界清高什么?!若非上头急需大量纯净魂源炼制‘万魂丹’,老子何须冒此风险!仙界那边……也需要这些‘药引’!”   她的声音空灵,带着一丝不确定,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荒芜之地。   话音落下,场面陡然一静。   冥界判官和将领们的脸色微妙起来。云蘅仙君清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肃然。他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似乎都锐利了几分。   “荒谬!”云蘅仙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仙界清修之地,岂容此等污蔑!此乃邪修穷途末路之污蔑之词,意图挑拨仙冥关系,其心可诛!”   他虽厉声否认,但曼殊清晰地看到,在他听到“万魂丹”、“药引”这几个词时,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被污蔑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某种禁忌的凛然与审视。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曼殊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探究。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沉默站在墨尘身后的红裙少女。她身上交织着最精纯的冥界本源气息,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属于亡者的、近乎草木精粹的纯净感,妖异与纯净这两种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费解的存在。   云蘅仙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女……绝非寻常冥界生灵。那邪修临逃前的话,偏偏是由她复述而出……是巧合,还是有意?   但他并未表露任何疑虑,只是将目光从曼殊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冥界判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此事,仙界必会彻查,还望冥界加强巡查,若再有此类邪修踪迹,望能及时互通消息。今日叨扰,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化作一道清冽仙光,冲天而起,瞬间便消失在那灰蒙蒙的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曼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有一种被那清冷目光注视后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云蘅仙君……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