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很喜欢在住处周围乱跑,尤其喜欢宫殿后面那片森林,她知道是幻术,但乐此不疲往那里跑。是一大片森林,里面的树木又高又大,奔跑在其中,感受阳光从木叶间隙洒下,虽然是夜明珠的作用,但似乎仍能感受到暖意。林深处有一片很大的湖泊,晶莹剔透,很多奇花异草在湖边绽放,湖里林里,奇珍异兽游动着,奔跑着。
林深时见鹿。有鹿全力奔跑过来,又咻地跑不见了。月生很想跳舞,回忆好像跑了出来,记忆里也有这样一片幽深的林,林中平行的光束斜射下来,光里的尘埃在跳着舞,还有一大片湖,散着粼粼波光,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裳,于是不自觉在湖面跳起舞来,脚步轻点,舞姿翩跹,有风袭来,荡起涟漪,衣袂也翻飞,她笑着,好像湖边的花儿也都绽放了,然后化作五彩的仙女朝着她奔跑而来,湖面如镜,蓝色清澈的水里有高大的树影,透过叶隙的云和蓝色的天空,还有随之起舞的鱼群和美丽的舞者,旋转飞扬。她恍惚看见有雨落下,身上的粉色褪去,若隐若现透明的衣衫溅起水花,她不自觉跟着笑起来。迷离间一身绿色衣服的女子,她翩翩飞来,落在身旁,拉她的手和她一起跳舞。
月生看见那个女子一身青绿,脸上荡着笑,媚眼如丝,朱唇轻启,她说:“月生,你跳得真好!”
“月生,月生……”有人叫她,眼前得人和记忆里的脸重合,是鹿宁在叫她。
她问鹿宁,“我们之前认识吗?”
“应该认识吗?你想要什么答案?”鹿宁反问她。
月生心怦怦跳着,想了想不知该如何答话。她应是早就知晓了她来这里的目的罢,之所以一直没有戳穿,是在等她自己坦白吗?
“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吗?”鹿宁又问月生。
啊?这么深奥的问题吗?“不知道。”月生老实回答道。
鹿宁似乎料到她的答案,继续说,这便是她家乡的景象,她自幼时起便喜欢在这林间奔跑。她眼神飘忽,整个人好像也随着记忆去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现在月份大了,不能奔跑,甚至坐下来躺着都很费劲。月生扶着她坐在崖边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两人看着巨大的夕阳缓缓下沉,在远方此起彼伏雾气的山巅时隐时现。
鹿宁生在极西的玉山。那里林深山高,天空辽阔悠远,森林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泊叫月牙湖,周边灵气充沛,经常孕育生灵,所以很多妖物在这里吸天地日月精华,修得人形。她喜欢在这里奔跑。一日她在这里遇到了一株修行数百年初得人形的山荷花。那晚圆盘似的月亮倒影在湖中,萤火虫也起起落落,好似这世间仅她一个一般,她旁若无人在湖上飞舞,好像下起了漫天的花瓣雨,湖水也起了波澜,一切美得不可方物。生于月下,月影光辉照耀,她说她叫,月生。
“月生……那是我?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
“是啊。那时,我们常在湖边跳舞,那大约是我此生中最开心的日子了。我们已经有几百年没见了罢。”
我不记得了。月生心想。难怪第一次见面觉得她那样眼熟,原是故人之姿。有缘者,终会再得见。她们相视一笑,再看山巅,巨大的月亮已缓缓升起。鹿宁说这片林子和家乡那片一模一样,她很喜欢所以用灵力幻化,时时来看,之前常来,如今走路费劲,来得便少了。她说林子里什么都可以变出来,唯有两样她无能为力,一是儿时玩伴,二是亲人朋友。这里无人陪她。月生看她的神情,好像在努力回忆,品味曾经。她觉得她的脸色变化精彩,有开心亦有难过,她想到了什么?
鹿宁说,我大约是,想家了吧。
于是月生也闭上眼,努力回想她们在湖上跳舞的情形。可是,记忆里却什么也没有。
鹿宁缓缓讲起过往。
“你找到他了吗?”鹿宁问道。
“谁?”月生疑惑。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弦月。如今,应叫他一声弦月神君吧?”
“我……”月生是来找人的,但并不是弦月神君。
尚未下凡时,嘉澍仙子曾借着述职顺便看望朋友的由头来过一次府上,她自顾自找了一圈发现无恙不在,走进花园时,月生正在躺椅上一边摇一边吃一边看着一本《本草经》,她逆光抬头看见嘉澍的眼神带着探寻自上而下扫视了她一圈。月生不识得她,赶紧起来,扶身有样学样学着宫婢的样子,道了声,“神女好。”嘉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仅你一人么?无恙神君呢?”
“他……。”月生不知,算起来已有许久不见他了。“我不知道。”月生老实回答道。
“坐吧,不用拘谨,我是他的朋友,今日过来只是顺道来看看他罢了。”说着她倒先自顾自坐到了对面。月生站起来,把眼前的瓜果推到她那边,又急忙给她斟了茶,然后坐下了。
问她道,“你是……”
“嘉澍。”她喝了茶说道。
嘉澍仙子。早先月生只是听过这位的大名,据说她是雨师屏翳的弟子,是屏翳施雨时捡到的,具体不详,只知初时瘦弱,且智识不大行,在屏翳的悉心教导下逐渐学会兴雨之术,后来慢慢帮其分担人间的布雨之责。当然月生知道她并非她的家世渊源,反倒是一则天庭流传很久的八卦。据说嘉澍仙子初兴雨术时,贪睡起迟了匆忙中念错了咒,导致人界一处大雨,洪涝不断,一处大晴,大旱三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甚至引起了人界部族之间的资源之争,战火四起,流血千里。玉帝大怒,要撤她职,永不录用,罚她补救之余,还要贬她下界自历人世百苦。玉帝大约也是气极了,群臣不敢怒。是无恙神君站出来替她求情,才没有撤职,下界历劫的惩罚也变成了十道天雷加身。那时无恙神君主牢狱刑罚,常用天雷惩罚一些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犯人,只知道这道刑罚极重,不知十道天雷对于嘉澍仙子的威力,嘉澍仙子几百年的修行根本受不住,但她一声不吭,留了一口气回去,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不该感谢无恙的仗义执言。不过养伤的几百年,无恙知道是自己做错了,有事没事儿拉着医官去看她,且四处为她寻了不少的吃的玩的用的包括很多稀有的药材。据说那时无恙冲过去抱起奄奄一息的嘉澍的情景,一度传为佳话。只是后来她好了之后加之他公务繁忙便少有往来。
嘉澍和月生说着话,眼神时不时看向门口,大约是希望他能快点过来。
他们断续来往,相处了几百年,她早已不再怪他,甚至在相处的过程中,对他的感情开始发生变化。可惜自她身体好起来至今已有百年不曾再见到过无恙。只听说这些年魔界不大太平,他来回奔走,甚是忙碌。早听说无恙府上的山荷花化了形,漂亮极了,竟没想到她不认得自己。如今也算是第一次见到她。闲谈中,嘉澍话里话外询问着无恙的动向。月生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自那日无恙说,“你安心住在这里,遵守天庭的规矩”之后,两人几乎再没说过话,细细想来,她似乎从那之后也再没见过无恙神君,也更无从谈论他的去向。
嘉澍感慨万千。
此前听说无恙下凡历劫去了,初时她不信,如今看来确实是了,知道他的去向后嘉澍便自顾自离开了。倒是月生不明就里,这才想起来去打听神君的去向。
嘉澍告辞后,月生特地去找了弦月,他和无恙同袍,同为昌仪的左膀右臂,想必知道他的去向。不过人去楼空,弦月神君也不在。倒是听宫人说起此番他下界必有劫数,若无人帮衬,必回不来。此间,三界必因魔族而动荡,尤其是人界无力自保,为阻止人界乱世,派他下界止战,倒是合理。月生自己想通了,又心笑这些宫人,下界不就是历劫的么。心有忧虑便去寻了司命星君。司命星君不肯告诉她他的命数,她便自己下去找他。
见月生发呆,鹿宁问她,“怎么了?搞错情郎了?”
“啊……”月生脸红了。
其实看得出来,月生自有神识起便一直住在无恙神君府上,便也把自己当作他府上的人,也不曾知道自己和弦月的宿缘,大约没把他放心上,只不过是他化了半身修为给她,想当然把他当作一个恩人一直供着,时时都在想着如何回报他。
月生没想到鹿宁看得很准,不过她下来并非是寻情郎的,至少她自己不是这么认为,生在无恙府,不管以何种身份,下界来帮帮无恙,她把这件事当作分内的事。她力量虽微弱,若能关键时刻替他挡一挡也是好的。
不过,她未曾寻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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