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宁接着给月生讲了个发生在几百年前的故事。
那时月生刚化形不久,月上中天的时候,她们正在悬崖边上跳舞。那日的月,圆盘似的,又大又圆,明亮的光辉洒下,她们离她好似极近,近到月亮上的纹理清晰,仿佛能看到嫦娥的身影也在隐隐闪动。周围的树洒下斑驳的影子,摇曳生姿,她们在跳舞,树影也在跳舞,周围一切都在跳舞。事实上,相比于白天明晃晃的太阳,月生更喜欢这样热闹的夜晚,尤其是有大月亮的夜晚。正当热闹时,一个人从似乎从山顶跌落,一路滚到密林里,鹿宁耳朵极灵敏,还以为是什么入侵,忙带了月生一起去看。
原来竟是一个人不知为何撞破结界跌落至此。不及仔细看,鹿宁抬手探了探他,发现他虽然满脸血污但尚有一口气在,不过也仅余一口气吊着,甚至他的魂魄已经开始出走。
月生问,“他怎么样了?”
“快死了。”鹿宁答道。鹿宁有些犹豫,按理说她们不该插手人界的事,何况他突然打破结界闯入。
但她没拦住手快的月生,眼看着她把灵力输进那个人的身体里,可他伤实在太重了,一半魂魄已经离体的人类,月生把他从冥界拉回来了。本以为该松一口气的时候,鹿宁发现不对劲。
“快收手!”鹿宁大喊道,可惜没来得及补救,月生慢慢消失了。
鹿宁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月生就那样消失了。
月生,一个刚化形几天有几百年灵力的小妖怪操作不当把自己毕生修为全给了一个凡人。
月生看鹿宁憋笑憋得辛苦,体谅她是个孕妇,黑了黑了脸,“要不你直接笑出声吧。”鹿宁如她所愿哈哈大笑起来。也算得上是三界一大笑话了,月生想。鹿宁笑毕,月生问她,“后来呢?”后来?“你真一点不记得啊?我以为至少你还保留了些许神识,竟真完全变回一株随风摇曳的山荷花了。”
那男人醒了,月生消失了,鹿宁不知该哭还是该怒。从小她喜欢湖边那一株有神识的山荷花,喜欢和她一起聊天,一起想象外面的世界,喜欢她随着风自由的样子,喜欢一到下雨天,她的花朵变成透明,极美的样子。甚至她有心事也会和她说,她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去浪迹天涯,待她化成人形,也带上她一起,可惜她刚化形没两天,还没来得及发出邀请,便消失掉了。
“在下凌弦月,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说话间,他抱拳作揖行了个礼。
鹿宁并不答话,这时候才仔细看了看他,眉眼明亮,疏星朗月的样子,和那挺直的身板,白袍小将铁骨铮铮汉子的形象反差很大,这样的人,男生女相,应是摇着折扇,七步成诗文人墨客风光霁月的样子。没想到倒是个从戎的将军。
见鹿宁不说话,他正要再开口,被鹿宁堵住,“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自称是周国的将军,在前线打仗时受了伤,在部下的掩护下逃跑,不慎跌落山崖,承蒙相救,感谢大恩,大约是把眼前的人当作普通凡人了。鹿宁失了朋友有点生气根本没心情听他讲那些细节,连问了几遍“你是如何来到这儿的?”他仍是那套说辞,如是来回几遍,鹿宁渐渐熄了火,也知道他一个魂魄出走半生的普通凡人,大约什么也不知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重复道。
“不用谢我,救你的不是我,是……”她伸着手,转了个圈又往回走了走,指了指湖边,“是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株山荷花安静地立在那儿。“就是她,为了救你,她打回原形了,要报恩的话几百年之后再来吧,或许你还能再见到她。”鹿宁补充道。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月生。”鹿宁说。
然后她送他出去。
再见是百年后,他再来,要带走月生。鹿宁不肯,这里集天地之灵,迟早她还能再修神识,成人形,何况这儿是她家。他说,因那身灵力,加上他是人间的将军一生战功赫赫,止战有功为人界和平出了力以后要去神界做将军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带她同去定能更快修得人形,还能助她飞升。
鹿宁应了。
之后几百年,她和她不复见。
原是如此。
他倒懂感恩的,这些年一直关注着鹿宁的动态,月生有神识啦,月生化形啦,他要去人界怕以后都顾不上月生啦,时不时传书来一一说明,从未间断过,还以为他们相处多好,月生竟是跑来寻另一个男人?
如是说来,月生在人界确实找到了他。虽面貌变化,可他那双眸子熠熠生光,她想起,那竟是他。
两三年前,月生初到人界,曾在陈蒙两国边界的一个佛寺住过,那位二十来岁的少年,大约便是这一世投生历劫的弦月了。
话说大静山脉南边有一小静山,小静山脚下有一处市镇,叫静山镇。这静山镇就是两国交界,这里自几百年前北梁南周战事毕起,两国议和后由人烟稀少逐渐也变得繁华起来,两国商贾云集,是国内少有商品品类繁盛之地。而此地又处边界处,也是陈兵最多的地方,为守护边界,兵、器俱多,也算一个军事重镇。事实上战后此处人丁凋零,为重建国境线,这里几乎全是外来人口和兵户,是人为聚集起的兴旺人气。
从扬州到这里的时候,烟花三月已成次年滴水成冰的三四月。那满园的梅花,倒是极美的。月生不是很懂阿凤的逻辑,为什么一定要夜里去看,所以当她们两个人轻飘飘落在梅花枝头的时候,竟有剑直直飞过来擦着月生的鬓角而过,几缕发丝散落,情急下她翻转,落到雪地里,看见清冷的身姿在院子里傲立着,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他的面貌,阿凤也急急落到眼前,口中那句“好看……”尚未及说出口,就听到四面八方簌簌而来的剑朝着这边刺过来,月生拉着阿凤左躲右闪,抓紧躲到角落,院子里的男人很快和五六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甚至无人分神过来理会她俩,原是专门来刺杀他的。
本应是圆月儿高悬的十五日,这天儿反而被周围黑压压的森林吞噬,竹屋后面高大的山直直压过来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只竹屋屋内屋外点点烛光似乎带着些许暖意,不过也在刀剑簌簌声里半明半昧。屋子的主人显然功夫很深,几个剑气纵横,寒光乍闪,四五个黑衣人已经倒地不起,剩下两个却不见退缩,眨眼间,黑暗里又涌出十来个黑衣人,甚至把月生和阿凤也围在了中间,原来是有备而来。没办法,月生只好也加入战斗。阿凤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能帮到他她很开心。月生翻了翻白眼,她不能杀生也不可参与其中,所以黑衣人过来的时候她只是左躲右闪试图再次退回到角落里去并不出手。男人和阿凤拿出保命的姿势,俩个人很快撂倒三四个人。对方显然也不是吃素的,阿凤藏拙,和他一起一招一式老老实实打架,却并没有讨到便宜。
反而月生,闪躲中成了男人的累赘,分析情势中大约也意识到月生阿凤两人并非黑衣人一伙,他开始有意无意分神替她挡来自周围的攻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打算出手吗?”阿凤隔空喊道。男人大约以为她们还有什么支援,一个分神,黑衣人的剑偏了半分直直刺将过来,月生闪身过去,替他挨了这一剑。
“不可以。”月生答道。
他去扶她,她灵巧躲过,并无半分受伤的样子。
阿凤扶额,知道藏不住了,一挥手把剩下四五个人全部解决了。
“……”月生看向她。
“变走了而已。还活着。”阿凤耸肩。
“两位姑娘是……?”见势,他大约也看出了些猫腻,思绪回转,直接发问道。
“妖怪。”阿凤吐舌做了鬼脸道,月生也笑,默认了她逗他。
他抱拳,谢两位救命之恩,又不放心问了一遍月生伤势是否要紧,会不会疼。
月生动了动全身,没甚感觉,此事就此作罢。
月生要走,阿凤眨巴眨巴大眼睛,不想离开。
“月生,我没见过腊梅,我们待两天吧。”
月生无奈。同意了。
这里是静山的半山腰,亦是静山寺的后山。有一大片梅花竞相绽放,小院门上四个虬劲大字上书“梅园”二字,也正是那位的住处。“凌寒。”他自我介绍道。
她们就此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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