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壳就又低了一截。 暗口那粒火心细得看不清,只在裂纹白痕里抖着一点红。木板下嗡鸣沉沉,分震盘那边偶尔尖一声,很快又沉回去。周梁钩杆的哑响照旧落着,落到最后像在咳,却还是硬。 顾归舟守到换手空出半息,才转身回屋。 灶里火很小,他把火拨稳,把锅里那点稀粥又温开。米不多,水多,热气起得薄。周槐一夜没合眼,进门时肩背还绷着,看到锅,停住一瞬,嗓子发哑:“还煮?” 顾归舟把瓢递给他:“端去药棚。” 周槐接过瓢,手指抖了一下又稳住。走到门槛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来讯,天关要人。不是灯,是人。” 顾归舟“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灵米倒进锅里。米落下去,锅底轻轻一响,像把日子扣回手里。 他端出两碗。 一碗递给周槐,让他带走。 另一碗他没放对面,只放在自己手边,热气薄薄起一层。他喝了一口,喉间那点发紧松开一线,手心的疼还在跳,跳得清楚。 门外有人叫。 是凡军副将的亲兵,甲片细响到门口就停:“顾爷,梁影下短旗撑不住下一轮。副将让你再送一批人过去,能扛住一息的那种。” “要多少?”顾归舟问。 “二十。”亲兵说完这两个字,喉结滚动,像自己也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无争渡现在的人,谁都不富余。 二十个能去梁影下换手点的,不是“走过去”,是“站住不倒”。 顾归舟把碗放下,起身出门。 暗口灯下已聚起一圈人影。世家掌柜、散修盟队带队修士、凡军副将留下的两名亲兵都在。每个人眼里都有血丝,肩背绷紧,像随时会断。 世家掌柜先开口,声音发哑:“阵材绳快断完。再断两段,护接线散。” 散修盟队带队修士把一只灯箱放在木板上,箱盖掀开一条缝:“灯剩三盏,砂剩半袋。梁影下点名更快,灯活不了多久。” 亲兵低声:“人要先到。到得晚,梁影合上,换手点就没了。” 顾归舟没立刻应。 他看暗口那粒火心。火很小,但还在。只要这口还在,无争渡就还能出人、还能送灯、还能送砂。 他做了个选择。 “二十人我给。”顾归舟说,“分四队,每队五个。队号按木片走,谁先谁后别争。” 人群里立刻起了几声短喘。 有人抬头想说“我不去”,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也有人下意识往前迈半步,想先占名额,被周梁钩杆一声哑响敲住,脚尖停下。 顾归舟拿出木片。 木片不新,暗印很浅。他把四块木片依次放到暗口灯下的木纹上,放得很正。每放一块,就有人伸手去拿,手伸出去又停住,像掌心烫。 第一个伸手的是散修盟队的一个瘦青年。 他袖口焦黑,眼神硬,拿起木片时指节发白。第二个是凡军,甲片裂着边,拿木片时不抬头。第三个是世家阵材行的小管事,肩头勒出血痕,拿木片时嘴唇发白。第四个竟是药棚里一个跑腿的小伙,手背冻裂,裂口渗血,拿木片时喉结滚了好几次才吐出气。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你去梁影下,药棚谁跑?” 小伙抬头,眼睛红,却直:“我跑回来的时候再跑。” 顾归舟没再拦,只把另一只小灯壳塞进他怀里:“护好火心。” 队列立起后,雾顶刻点忽然更亮。 一节节亮得像冷白的骨。北岸方向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紧跟着是更尖的裂响——像霜梁在天关那边又长了一段。 亲兵脸色一白:“来不及了!” 四队立刻动。 每队五人,灯箱一只、阵材绳一段、砂袋半袋,能扣在胸口的都扣住。暗口三步路这时要分一半给“送人”,另一半还要放命。执事的手势抬落更快,周梁钩杆哑响更密,闷响一声声像鼓点滚过雾里。 就在第一队要出雾壳那一瞬,北街方向忽然亮起两点黑光。 黑光不大,却冷,冷得让人胸口发闷。黑光一亮,暗口灯火心缩一下,裂纹白痕跳快半寸。第一队里有人脚底一软,险些跪下去,木片差点脱手。 顾归舟一步踏到灯下。 手掌扶住木桩,护纹亮一线,火心稳住。袖内的布立刻更沉,疼在掌心里跳得更狠。他没松,目光落在那人脚背上。 那人猛地站稳,把木片攥死,咬牙冲出雾壳。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接着出。 黑光又亮一次,像专门盯木片与灯火心的那一点点空隙。暗口灯火心抖一下又稳,周梁钩杆哑响砸下去,节拍没散。 代价当场落在“家里”。 暗口灯罩的裂纹白痕又长一线,白得刺眼。分震盘那边尖响一瞬,老阵修闷哼,唇角溢出一点暗色又被抹掉。药棚的火伏得更低,药修的手背冻裂更深,血印在碗沿一圈圈晕开。 但四队都出去了。 雾壳外的脚步声很快被吞薄,只剩北岸方向更重的闷响,一拍一拍,像梁影下又有人把令钉钉进石里。 顾归舟把手从木桩上收回,袖内布湿得更重。 他转身回灶前,把锅里剩下的粥分成几碗,送去药棚、送去阵基、送去暗口。粥稀,热气薄,每一碗都不够填饱,却够让人喉间那口气不散。 他端着最后一碗回到暗口灯下。 火心仍在,细得看不清,只在裂纹白痕里抖着一点红。 周梁钩杆哑响落下去一声。 木板闷响回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