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雾壳贴在屋檐外。 暗口那盏小阵灯只剩一粒火心,裂纹白得发冷。木板下嗡鸣沉着,像深水压在地皮底下喘。周梁钩杆哑响一下一下落着,落得人脚不敢乱。药棚里火伏着,骂声短急,像怕火偏。 顾归舟回屋时,袖内的布湿沉。 他没拆,也没看,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灶里火很小,锅里温着薄粥,热气起得慢,贴着锅沿走。桌上破碗扣着,碗沿缺口朝外,木片暗印靠在旁边。 屋里安静得厉害。 他站了一会儿,去取水。 盆声在夜里落下一下,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敲到他胸口里。 顾归舟停住。 他没有抬头看雾顶的刻点,也没有去摸桌上那块木片。他把瓢放回去,手掌撑在缸沿,指节发白,喉结滚动,像把一口气硬咽下去。 咽不住。 那口气从胸骨里翻出来,带着热,带着苦。他低下头,肩背抖了一下,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哑得厉害。哭声不大,断断续续,像人喘不过来时漏出的气。 灶火伏着没跳。 锅里那点热气还在走。屋外钩杆哑响照旧落,药棚骂声断一下又续,暗口闷响一声接一声——渡口没因他这一口哭停半步。 他哭了一阵,抬手抹脸。 手背一片湿,冷得发麻。袖内湿布也更沉,疼在掌心里跳,他把布按紧,疼就被压住一截。 他坐回灶前。 掀开锅盖,热气扑出一小团。粥很稀,他盛了一碗,放到自己面前。对面仍空,破碗仍扣着。木片暗印还在桌角,浅浅压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意落下去,喉间发紧那一点松开。松开的不是悲,也不是怨,是那股非要把什么抓回来的劲。 顾归舟放下碗,起身把火拨稳。 柴不多,他拨得很小心。火苗抬起一点,又伏下去。他把锅盖扣好,转身把外衫披上,袖口压住那片湿沉。 出门时,雾冷迎面。 暗口灯下那粒火心仍在,执事手势还在抬落,担架脚闷响过木板。周梁钩杆哑响落下一声,节拍很硬。 顾归舟走到木桩旁,伸手扶住。 护纹亮一线,火心稳住。 他没说话,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