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灯影薄得像一层纸。 纸下的人却越来越多——孩子抱在怀里,担架抬在肩上,药箱压在背上,脚底一落就发沉。水幕前那条浅槽只剩指宽,刻点亮起时,浅槽就再窄一分。 沈青萝站在浅槽前。 剑仍入鞘,鞘口冷色压着她腰侧。她抬手按住腕骨,指节白得发紧,仍压不住那阵麻。她把手放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下一副担架上。 抬担的两个汉子眼里全是血丝,肩背绷得像弓。 “到我手边。”沈青萝说。 担架挪过来,担架脚尖刚触到水膜边缘,刻点亮起一节,担架像被无形巨石砸住,木脚发出一声闷响,抬担的人膝盖一软,担架头往下坠。 沈青萝抬手按住担架角。 她没有把担架抱起,也没有把人拖过水幕,她只按住那一下坠势。按住的一瞬,她袖口抖了一下,剑鞘冷色也跟着震了一下,像有人隔空敲在她骨上。 担架趁这一下被硬抬过去。 担架落到膜后碎界石上,闷响一声,抬担的人也跪下去一瞬,又爬起来,手臂发抖得厉害。 水膜刻点立刻追上来。 浅槽那一点“薄”几乎要被吞没。 沈青萝抬眼看梁影下那面短旗。 短旗边缘焦了一线,旗根点仍钉在石缝里。旗旁的军阵步闷响更急,换手点的灯座火心缩得更小——那边需要人,水幕这边却在把人一层层筛掉。 后头还有六个孩子。 三个伤者。 两只药箱。 还有一个抱着木片队号的少年,嘴唇发白,眼神却死死钉在她脚边那条浅槽上。 “你几号?”沈青萝问。 少年喉结滚动:“二号。” 沈青萝点头:“二号先走,带两个孩子。” 少年一怔:“我带?” 沈青萝只说:“你带得动。” 少年咬牙,把木片塞进衣襟,转身去抱孩子。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雾。少年臂弯发抖,还是抱紧,挪到浅槽边。 刻点又亮起一节。 水膜猛地往回推,孩子胸口一沉,喘声断一下。少年眼睛一下红了,腿软得快跪。 沈青萝脚尖往前一送。 她把靴底踏在浅槽那一寸最薄的地方,靴底落下时,碎界石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她没有拔剑,只把剑意从鞘口放出一线,冷音极短,像风里划过的寒光。 刻点顿住半息。 少年抱着孩子穿过去,孩子毯角擦过水膜,嗡声急促。少年肩背猛地一沉,像背上压了一袋石,他咬住牙把孩子送到膜后,自己也滚过去半身,腿一蹬才彻底过去。 沈青萝脚底那一寸薄槽随即缩回去。 她把靴底收回,脚尖落回原位。腕骨麻意顶得她肩背一颤,她把颤压住,喉结滚动,把一口热咽下去,唇角溢出一点暗红,被她抬袖抹进袖里。 “下一个。”她说。 两个孩子接着过。 每过一次,她靴底那一寸都要踏进去一次,鞘口冷音都要放出一次。她的剑鸣尾音越来越涩,像铁在鞘里磨,磨到人牙根发酸。 第四个孩子过到一半时,雾里忽然起了一道更冷的亮。 不是刻点亮,是“眼”落下。 一面副镜抬角,镜光掠过浅槽,浅槽那一点薄忽然变得更薄,薄得像要断。镜光里浮出一条更“顺”的路,顺到像只要迈一步就能过去。 抱孩子的妇人眼神一滞,脚尖就要挪向那条顺路。 沈青萝没喊她。 她抬手一推。 不是推人,是推那块木片队号——她把木片塞回妇人掌心里,掌心一凉,妇人像被刺了一下,眼神回到脚底,脚尖停住。 副镜的镜光立刻更冷。 镜面里的刻度绕向沈青萝的腕骨,绕得很紧,像要把她这一息一息的踏入都记清。 沈青萝抬眼看副镜。 她没有去斩镜心。 她把靴底踏进浅槽那一寸,鞘口冷音又出一线,刻点顿半息,孩子过了。 可这一回,副镜的反咬来得更狠。 她腕骨麻意猛地冲到肘弯,手指一松,剑鞘差点从腰侧滑开。她肩背一颤更重,唇色瞬间白下去,喉头一热,一口血顶到嘴边,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唇角还是溢出一线暗红。 她没倒。 她抬眼看剩下的三个伤者。 其中一个是老人,胸口起伏很浅,像随时会停。抬担的人喘得像破风箱,肩头抖得厉害,担架一抬到膜边,刻点就亮,担架立刻发沉,像压上万斤石。 抬担的人抬不动了。 那一下停在膜边,停得太久。 副镜的镜光更冷,刻度绕得更紧,水膜的推力也更狠,像要把担架直接弹回去。 沈青萝看见这一幕,眼神没有变。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剑拔出来。 剑出鞘不长鸣,只是一声短、硬、冷的脆响,像冰面被刮开一道口。她把剑尖插进浅槽边缘的碎界石缝里,插得很深,剑身嗡鸣一线,像把一根钉钉进石骨。 刻点追上来的那一瞬,水膜的回弹撞在她剑身上。 剑身震了一下。 她虎口立刻裂开,血从指缝渗出来,落到剑脊上,血被寒意一逼就发暗。她没松手,掌心压住剑脊,肩背绷直。 担架趁这一瞬抬过去。 抬担的人几乎是拖着过去,膝盖砸在碎界石上,闷响连着闷响。老人过了膜后,胸口起伏仍浅,却没停。 这一息,被她用剑钉出来。 副镜的镜光更冷。 刻度绕着她的腕骨、虎口、剑身一起收紧,像要把她这一钉钉成“样子”,钉进格子里。 沈青萝没有把剑拔出来。 她转头对那抱木片队号的少年说:“回去找顾归舟。” 少年一怔:“我回去?那他们——” 沈青萝看他一眼:“带话。” 少年眼眶红,咬牙点头,转身就跑,跑得很快,脚底却没乱。 沈青萝回头看最后两副担架。 水膜刻点亮得更快,浅槽那一点薄正在消失。她的剑还钉在石缝里,剑身嗡鸣一线,嗡得发涩,像弦快断。 她抬手按住剑脊。 指节发白,腕骨麻意顶得她肩背发颤。她没有退一步,只把目光落在担架脚尖上。 “抬。”她说。 抬担的人咬牙,把担架抬起来。 担架脚尖刚过膜边,水膜的回弹就撞上来,撞得担架头往下砸。沈青萝掌心压住剑脊,剑身嗡鸣骤然尖一瞬,她整个人像被重锤敲过脊骨,膝一软,又硬生生顶住。 担架过了。 最后一副担架到膜边时,她虎口的血已经把剑柄染暗,掌心压着剑脊,指腹发麻得几乎失去触感。她仍把剑钉在那里。 水膜的嗡声更急,刻点追得更快。 她抬眼看副镜,眼神很静。 担架抬过来。 她的剑鸣尾音彻底走偏,像铁被硬掰。她唇角溢出一线血,血没有吐出去,只顺着下颌滴下去,滴到碎界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