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七百三十八章 水幕收紧

  天关的鼓点更重一拍,玄河界的雾壳也跟着更硬一层。   无争渡外湾的霜梁又添了一段,水槽更窄,桨声更细。暗口那盏小阵灯火心针尖一般,裂纹白痕像冷线贴在罩面上。执事的手势抬落,指尖发白;周梁钩杆哑响落下去,闷响就一声声过。   顾归舟没离开暗口。   他把破碗放在木桩旁,碗沿缺口朝外。碗底扣印干泥发暗,木片队号一块块从他手里递出去,递到北岸亲兵手里,再递到梁影下各队的掌心里。   队号能管住人脚。   可雾壳在收,收得更狠,喉口会变短。   一名散修盟队的人从雾里冲回来,袖口焦黑,脸色惨白,进暗口两丈就跪了一下,又撑住。他抬头,声音像砂磨:“北岸那边水幕收紧了。”   顾归舟看他:“怎么收?”   散修喘得急:“不是挡人,是筛。炼气以下,脚一踏就发沉;炼气上去,护身灵光薄一截;金丹能过,过一次就伤一次。像有人把承受写进水里。”   老阵修听见这句,背脊更紧,嗓子发哑:“镜河水幕那套……挪到天关口了。”   补网老人靠在桩边,眼皮沉,还是睁着:“要把孩子拦回去。”   这话一落,暗口灯下的闷响忽然更重。   担架脚一落,木板闷一声;孩子喘一口,喘声里带急;妇人抱着孩子的臂弯绷得发硬,指尖发白。   顾归舟抬眼看雾壳外。   北岸那盏大阵灯影很薄,却能看见灯下的人影更密——许多人被迫停在灯影外沿,脚底像踩进泥。有人用尽力气往前挤,挤到一步就软下去,膝盖砸在湿木板上,闷响一声,起不来。   那不是抢,是“过不去”。   梁影下的窄槽需要人换手,可筛先把人挡在外沿。挡住的越多,梁影下那面短旗就越孤。   沈青萝在北岸灯影边。   她不进梁影下窄槽,她站在水幕前一寸的位置,剑仍入鞘。她抬眼看水幕,水幕不是水墙,是一层半透明的冷膜,膜上有细细刻点,刻点亮一节,就收一节。   一个孩子被抱到水幕前。   孩子不过七八岁,脸冻得发青,睫毛上挂雾珠。抱他的男人手臂发抖,抖得毯角一颤,孩子喘得更急。男人抬眼看沈青萝,嘴唇发白:“仙子……过不去。”   水幕上刻点亮了一节。   孩子脚尖刚碰到膜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压住,胸口一沉,喘声断一下又接上。抱孩子的男人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青萝抬手按住男人肩。   动作很轻,却稳。她没有替他把孩子抱走,她只是把那一下软撑住,让他不跪在水幕前。   她低声说:“别硬挤。”   男人眼睛红了:“不挤就死。”   沈青萝看一眼梁影下那面短旗的方向。   那边的闷响更重,换手更急。她再看水幕刻点,刻点亮得更快,像要把“能过的人”缩成更少的一撮。   她做了个选择。   她不去硬刮梁影刻点,也不去直接破水幕。   她要把这一批孩子与伤者先送进“能过的位”。   沈青萝抬手,指向水幕旁一处更低的浅槽。浅槽不显眼,水膜在那里更薄,刻点亮起会慢一点点。那一点点不足以让孩子自己过,但足以让“有人”扛一下,扛出一息。   “到这里。”沈青萝说。   男人抱着孩子挪过去,脚步很慢。挪到浅槽边时,水膜刻点果然慢了一瞬。可慢不过第二次,刻点就会追回来。   沈青萝按住剑鞘,指节发白。   腕麻在骨里顶,她肩背轻轻一颤,像被隔空敲过。她没有出长剑鸣,只放出一线极短的冷音,冷音落在浅槽边缘一寸处。   刻点亮意顿一下。   就这一顿,沈青萝往前一步。   她没有穿过水幕,她站在膜边,脚尖压住那一寸薄槽,像把门槛压住。男人抱着孩子趁这一下把孩子送过去,孩子的毯角擦过水膜,水膜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像弦被拨。   孩子过了半身,水膜刻点猛地追上来。   追上来的那一瞬,男人肩背一沉,孩子喘声断一截。沈青萝手指一紧,剑鞘冷色一抖,剑鸣尾音涩了一瞬。她把那一瞬压住,喉结滚动,把血腥压回去,唇色白得厉害。   孩子终于过去。   男人踉跄一步,抱着孩子跌到膜后,膝盖砸在碎界石上,闷响一声。他抬头看沈青萝,嘴唇抖:“谢——”   沈青萝没应。   她抬眼看水幕刻点,刻点已经亮到下一节。浅槽那一点薄又要被收走。   她转头,看见后头还有一列人——两个孩子,三副担架,一位老妪,手里攥着一块木片队号,攥得指节发白。   梁影下换手急。   水幕收紧更急。   她不能把每个人都送过去,她也不能站在这里一直压着浅槽——压久了,副镜刻度会追上来,把她的剑路量死。   沈青萝开口很短:“下一位。”   她把那一寸薄槽再压住一次。   第二个孩子被送过来,毯角擦过水膜,嗡声更急。刻点追得更快,孩子过半身时,水膜像有一只手往回推,推得孩子胸口一沉,喘声断一截。   沈青萝腕骨麻意猛地冲到肘弯,肩背一颤更重,唇角溢出一点暗红。她抬袖抹进袖里,袖内立刻晕开一小片暗色。   她没退。   孩子被送过去。   第三个是担架。   担架抬到浅槽边,抬担的人肩膀发抖。水膜刻点亮起追上来时,担架脚刚过一半,整副担架像压上万斤石,抬担的人膝一软,担架头险些砸下去。   沈青萝抬手按住担架一角。   她没用大力,只把那一下砸下去的势头止住半息。半息里,抬担的人硬把担架抬过去,担架落地闷响一声,人也跪下去一瞬,又爬起来。   水膜刻点在这半息后立刻亮回去。   薄槽那一点薄几乎要消失。   沈青萝手指发白,腕麻更深,剑鸣尾音越来越涩。她站在膜边,背影仍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雾里,梁影下短旗还立着。   换手点那边的鼓点更重,像催命。   这一边,水幕收紧像剪刀,剪向孩子与担架。沈青萝把这条窄路压住一息又一息,压出来的每一息,都在她腕骨与剑鸣里留下更深的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