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湾的铃声追得更近。 叮一下,叮两下,像有人在雾里把指甲轻轻刮过瓷边。周槐抱着药箱,背脊绷得发直,呼吸压在喉里,不敢大声喘。 顾归舟手掌还贴着灯罩,灯焰伏得极低。血从灵布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滑,他用拇指一擦,血被灯罩的冷一压,颜色立刻沉下去。 船篙入水一撑,泥底擦响,船身往前猛滑半尺。 雾里有人开口,声音离得不远,像贴着芦苇说出来的:“顾爷,走内湾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侧边芦苇忽然一歪,一根细绳横出来,绳上拴着一截木浮,木浮压在水面,水道被逼窄了一寸。绳头拴在一只短钩上,短钩贴着泥底拖,拖出一条暗线。 周槐眼神一紧,低声:“拦船索。” 顾归舟没答。 他把船篙横过来,篙尖轻轻点在那截木浮上,没有硬撞,只顺着水势一推。木浮被推偏,绳子一紧,短钩从泥底翻起一角,水面“噗”地冒出一串浑泡。 就这一瞬,灯罩里那点细黑像被惊醒,转得更快。灯焰缩了一下,几乎贴灭。 顾归舟掌心往下压,指节绷白。灯焰没抬高,只是稳住不跳。胸口那一圈冷意猛地收紧,他喉咙一梗,血腥气冲上来,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口气硬压回去。 船尾周槐忽然闷哼一声。 不是被打,是药箱角在颠簸里顶进他肋下,他抱得更紧,额头汗一下子冒出来,汗珠立刻被雾冷成一层水光。 雾里那人又说:“顾爷,欠条不签,药也别想送。你这船要是沉了,谁担?” 顾归舟终于回了一句:“你担得起命?” 那人笑了一声,笑里没温度:“我担不起,我只担得起绳。” 他话音刚落,水面“叮”地一响。 一道极细的金属光从雾里掠出,擦着船舷过去,钉在前方一根芦苇杆上。芦苇杆被钉穿,杆身猛地一震,雾里一串细小的水珠抖下来。 周槐脸色白得发青:“他们动钉——” 顾归舟把船篙往水里一插,整个人跟着往前一沉,船头压低半寸。那一沉,船身反而更滑,像从水里找到了更深的一条沟。 出湾口的白影近了。 外湾浮灯的光薄,像纸背透出来的一点白,却能照见水面那条更宽的航线。只要一出湾,船头阵灯就能接上外湾的阵纹,不再任内湾这些小索小钉牵着走。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短喝:“拽回去!” 绳索猛地一紧,木浮横拖过来,直逼船头。木浮底下的短钩也被拽出泥底,带着一串黑泥,像一口钩子要咬上船板。 顾归舟松开灯罩,手掌在船舷上一撑,整个人往前一步,脚尖踩在船头横木上。横木湿滑,他脚跟却稳,没打滑。 他抬脚一踏。 踏的不是木浮,是那根绳。 绳被他这一踏压进水里,水面立刻凹出一条细槽。短钩被压得一偏,钩尖擦着船底过去,刮出一声刺耳的木响。 船底被刮出一道长痕。 木屑翻起,水里立刻浮起一层浅浅的木粉。船身跟着一震,周槐抱着药箱被震得后背撞上船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顾归舟没有回头看周槐。 他把脚收回,掌心重新贴回灯罩,真元沿着灯罩内壁走一圈。灯焰还伏着,没灭。 船头越过出湾口那一瞬,外湾的阵纹像水面底下的一道亮线,轻轻托住船身。船身一稳,内湾那串铃声就像被水吞了半截,远了一截。 雾里那人骂了一句,声音隔开了:“算你狠——” 顾归舟没理。 他撑篙把船推上外湾航线,转向南岸。 白沙渡的人早在岸边等。 岸上搭了半截临时棚,棚布湿透,吊着两盏小阵灯,灯焰都缩得很小。棚下躺着一排冻伤的,脚踝和手指发紫,嘴唇干裂。孩子被裹在毯里,眼睛睁着,睫毛上挂着雾珠,像还没醒透。 一个瘦高的渡口执事迎上来,脸上全是熬出来的灰,见顾归舟下船,先抱拳,声音哑:“顾爷,药。” 顾归舟把药箱往他怀里一推:“先分。外用的先上,护脉的后上,别一锅煮。” 执事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喊人搬箱。有人一抬箱角,箱底那道扣印泥渍被磨了一下,红泥掉下一块,落在泥地上,像一小块凝血。 周槐扶着船篷下船,落地时膝一软,差点跪下。他撑住,抬手抹掉嘴角血丝,喘得很轻。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哭。 不是嚎,是憋着的那种,憋不住了才漏出来。一个妇人跪在毯边,手攥着孩子的脚,脚趾紫得发黑。她抬头看顾归舟,眼里全是红丝:“药来了?真来了?” 顾归舟看她一眼:“来了。” 妇人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伏在毯边,肩膀抖得厉害。 执事压着嗓子凑过来:“盐栈的人昨夜放话,说白沙渡欠账,要把我们这边的药路也断了。我们——我们连印泥都拿不出。” 顾归舟从衣襟里摸出周槐那包账纸,没展开,只把那块扣印干泥掏出来,放在执事掌心。 干泥发暗,边缘有一点细黑,像沾过那种粉。 “把它收好。”顾归舟说,“以后有人拿印压你,先让他按这个。” 执事一愣:“这——” “不是让你欠,是让你认得印。”顾归舟说。 执事喉结一滚,点头,把干泥塞进怀里。 这时,棚外水声忽然一沉。 外湾雾里浮起两点红光——不是灯,是两只小旗,旗面扣印红得发黑,旗杆插在浅滩,像钉在水里。旗后有船影晃动,桨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槐脸色一变:“他们追到外湾了。” 顾归舟把掌背的灵布又按紧一分,血没再渗出来,可掌心发麻,像握过冰。他站在棚口,望着那两点红,不拔刀,也不退。 他抬手,把白沙渡棚口那盏小阵灯的灯罩打开,取出里面最后一点灵砂,倒进自己船头那盏灯里。 砂粒落下去,灯焰抬了一点。 他把灯罩合上,转身对执事说:“把人往棚里再收半步。药别停。” 执事咬牙:“那旗——” 顾归舟看着雾里那两点红光,声音很稳:“我在这儿。” 他说完,把船篙横在脚边,篙尖点地,发出一声钝响。 棚布被雾压得更湿,水滴一滴滴落下,落在木板上,像有人在慢慢敲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