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湾的水浅,雾也更冷。 小船从药棚后拖出来时,船底擦过泥滩,发出一声钝响。船身很窄,旧木板起毛,船头那盏小阵灯罩里只剩半掌灵砂,灯焰贴着灯芯伏着,像一口气吊在喉间。 周槐弯腰系绳,手背青筋突起。他嗓子压得很低:“这船平时只送药渣,不走人。你要装药走内湾,盐栈的人看见,会追。” 顾归舟把药箱一只只搬上去,箱角碰到船舷,木屑掉下去一小片。他没停:“看见也追。” 周槐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点急,却没再劝。只是把最后一根绳扣紧,扣得死,像怕箱子一晃就散。 东棚那边老药修还在骂。 骂声隔雾传来一截一截,像被水切开:“药烟——别断——你们这帮——” 顾归舟踩上船,脚底一沉,船身轻轻侧了一下。他扶了一把船篷,掌背的伤口被牵动,热痛直钻到腕里。他把痛压下去,抬手按住船头阵灯的灯罩边缘。 灯罩冰凉,凉意贴上皮肤的一瞬,胸口那道冷扣就跟着缩紧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在锁命印上轻轻拧了一圈。 顾归舟呼吸压细,没松手。 周槐站在岸边,递过一只小布包:“这个带上。” “什么?”顾归舟问。 周槐没有立刻答。他把布包往前递,指尖微微抖了抖,像怕被人看见。布包很薄,里面不是药,是一叠折得极细的纸,还有一小块扣印干泥。 “账。”周槐声音更低,“盐栈扣印的账。我藏了两年。之前太衡宗还在,他们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现在——” 他话没说完,喉头滚了一下,像把苦压回去。 顾归舟接过布包,没拆开,只按进衣襟最里层。那叠纸贴到胸口,锁命印的冷意更清楚了一点,像一圈铁沿贴着骨头走。 “你怎么拿到的?”顾归舟问。 周槐目光往雾里扫了一下,扫到早市那边几个模糊人影,又扫回顾归舟:“我在药棚干活,盐栈的人来拿药、拿丹材,欠条压上来,印一盖,纸就换了主。有人觉得我瞎,账就往我这儿扔。” 他说“扔”字时,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顾归舟点头:“你跟我走。” 周槐脸色一变:“我走了,药棚——” “你不走,账也保不住。”顾归舟说。 周槐沉默了一息,终于把腰间那把旧短刀抽出来,塞进怀里。刀很短,刀鞘磨得发白。他把刀塞好时,手指在鞘口停了一下,像在摸自己还剩多少命。 船篙一撑,小船离岸。 内湾水道窄,两边芦苇贴着水面,雾从芦苇间钻出来,像细冷的烟。船头阵灯的白光照不远,只照出前方一尺的水纹。水纹不大,却乱,一圈圈互相咬着,像底下有暗流在推。 顾归舟站在船头,手掌贴着灯罩,真元沿着灯罩内壁走,走得极细。灯焰不跳,稳稳伏着。 先是掌背的伤口发热,热得像烫;再是喉间泛起腥,腥里带冷;最后是胸口那道冷扣越收越紧,呼吸每过一口,都像从窄缝里挤过去。 周槐坐在船尾,抱着药箱,眼神一直盯着雾里。忽然他低声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你签欠条吗?” 顾归舟没回头:“要名。” “要你认。”周槐说,“你一认,渡口这条线就成他们的。以后谁想过,谁想买药,谁想点灯,都得从那枚扣印底下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怕顾归舟听不懂似的:“不是钱的事,是把人塞进他们的位里。” 顾归舟“嗯”了一声。 小船拐过一段弯,前方雾里忽然亮了一点红。 不是灯,是一面挂在芦苇杆上的小旗,旗角湿透,旗面印着一枚红泥扣印,红得发黑。旗下面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串小铃。 铃不响。 可绳子在水面上拖着,拖出一条极浅的水线,像给这条内湾水道画了一道界。 周槐脸色发白:“他们连内湾都插了旗。” 顾归舟看着那面旗,没说话。 他把船篙往水里一插,船身停住半寸。然后他抬手,从船头取下一块旧木片——是早年修阵灯剩下的碎料,木片上刻着一道浅浅的护纹。 他把木片丢进水里。 木片一落水,护纹亮了一瞬,像鱼鳞翻光。随即内湾水面那条浅线被护纹的亮意一冲,线断了一截,断口处水纹散开,又迅速合拢。 铃还是没响。 可旗杆微微一晃,像有人在雾里皱了下眉。 顾归舟没有等那“眉”舒展。他撑篙,船身猛地往前一滑,从断开的那一截浅线里穿过去。 船尾药箱被惯性带得一晃,周槐下意识抱紧,肋骨撞到箱角,闷哼一声,额头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撑住。”顾归舟说。 周槐咬着牙点头,没出声。 船过旗的一瞬,船头阵灯忽然一暗。 灯罩里那撮灵砂像被什么吸了一口,砂粒表面浮起一点细黑,细黑很薄,贴着砂粒转,转得像水涡。灯焰缩到只剩米粒大,几乎要灭。 顾归舟掌心一沉,真元贴上去,硬把灯焰压住。灯焰没抬,只是更伏,伏得像钉死在灯芯上。 他胸口那道冷扣猛地一拧,喉间腥甜冲上来,他咽不下去,血沫从唇角溢出一点,被他用舌尖顶回去。掌背伤口在这一拧里又裂开,血透过灵布渗出一线,沿着手背往下滴,滴到灯罩边缘,血遇冷立刻发暗。 周槐看见那点血,眼神一缩:“你——” “别说话。”顾归舟说。 他把手掌压得更紧,另一只手握篙,撑着船继续往前。船身在内湾浅水里擦出一串泥声,像在硬挤一条路。 雾里忽然传来铃声。 不是前头那串铃,是后方更近的一串,叮一下,叮两下,轻得像有人用指尖敲。 周槐回头,脸色更白:“追来了。” 顾归舟没回头看。 他盯着前方水道尽头那一点更淡的亮——那是出湾口的浮灯白影,白得像薄纸,却还在。只要过了那口,药船就能接上外湾的阵灯线,盐栈的人再想扣,就得明着动手。 顾归舟撑篙,步子压得更稳。 灯焰仍伏着,没灭。 可他掌背的血一滴滴落进雾冷的水里,水面起一圈圈浅纹,纹扩出去,很快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