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以后,雾没散。 院里那点光还在,贴着门槛爬,像怕踩空。顾归舟把分震盘的节拍压稳,才回屋换布。灵布揭开时,掌背那道口子被震得又开了,血沿着指缝慢慢流,热痛一阵阵顶上来。 他没急着缠。 先把炉边那只小药罐端到火上,添了一点水,火候压得很低。水刚起一点细泡,药味就出来了,苦里带着一点清凉。他把布条浸进去,等药气透了,才捞出来按在伤口上。 药气一贴,疼就更清楚。 清楚也好,手不会乱。 外头板道一响,周梁钩杆敲在木板上,敲得人脚步慢下来。紧跟着有人吵了一句,像被谁挤了肩:“你们让不让?药棚那边等着——” 周梁的气音隔雾飘过来,断断续续,却硬:“让……南边……先过。” 顾归舟把伤口重新缠好,系结时拉得很紧。结一扣,血就不再渗出来,只剩一股闷热压在皮肉底下。他端起那只药罐,喝了一口,苦意在舌根里扎住,喉间那点腥跟着被压下去。 他出门。 雾里的无争渡比昨夜更忙。不是大乱,是每个人都在抢那半步——抢一口热水,抢一盏阵灯的亮,抢一截木料,抢一张欠条上的落款不落到自己名下。 南滩路口排着两队。 一队是伤者与孩子,脸色灰白,裹着旧毯子,毯角还湿;另一队是挑着盐包、木料、阵材的人,肩上印着粗糙的绳痕。盐包外头蒙着麻布,麻布上有一处扣印,红得发黑,像早被人按过许多回。 顾归舟走到路口,先看板道。 旧桩内侧那段他昨夜养过一线护纹,护纹贴着木纹走,亮得很薄。有人脚一偏,护纹就暗一下,像提醒。顾归舟抬手在护纹边缘按了一下,真元贴进去,护纹稳住,木板的吱声也轻了半分。 代价跟着来——胸口那道冷扣一样的勒紧猛地收了一下,他呼吸短了一拍,眼前雾色像被人抹了一下。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药棚在东棚后,丹炉文火烧着,药烟盆摆了三只。昨夜那只被挪走的,今早又摆回来,盆沿还有被人急急搬动时磕出的缺角。老药修坐在门槛里,眼皮沉,手却稳,丹勺一下下搅药。 看见顾归舟,他先骂一句:“你手又裂了?你别拿自己当阵材用!” 顾归舟把掌背抬给他看了一眼:“能用。” 老药修骂得更凶:“能用个屁!能用你也给我省着点!外头那帮盐栈的狗东西又送欠条来了,欠条上扣印扣得跟盖墓碑一样——你去看看!” 欠条就在案上,纸边潮湿,墨点却干得发亮。扣印压在落款处,红泥厚,像要把名字压进纸里。旁边还压着一小撮黑粉,细得像灰,摸一下就沾指腹。 顾归舟没去摸黑粉。 他伸手把欠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却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有人用硬物在纸上点过许多下,点得规矩,像在对齐什么。 他把欠条折起,塞进袖里。 “药够吗?”他问。 老药修咂了一下嘴,瞥向后棚:“不够。白沙渡那边又缺,北面又送来一拨冻伤的。你那分震盘要是再断一轮火,药棚就得关门。” 顾归舟点头,转身出去。 出棚门时,周槐正从后头搬药箱出来。他背比以前更弯,肩上搭着一条旧布带,布带上沾着盐渍。周槐抬眼,看见顾归舟,没多话,只把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布包很薄,里面是几张折得很细的账纸。 纸上全是扣印,印色有深有浅,最深的那一枚像渗进纸纤维里。顾归舟没在棚门口展开,只把布包按进衣襟最里层。 周槐嗓子低:“盐栈的人要你签欠条。你不签,他们就让水脚会把药船扣在北滩。” “谁在后头压?”顾归舟问。 周槐摇头,眼神闪了一下:“我只看见扣印,不见人。” 顾归舟没追问。 他出棚,往北滩走。 北滩雾更重,浮灯的白影在雾里像薄纸。滩口停着两条药船,一条船头的阵灯已经暗了,灯罩里灵砂见底,灯焰缩成一小撮,像随时会灭。船边站着两个水脚会的人,腰上挂着铁算盘,算盘珠子一拨就响,响得像催命。 其中一个抬眼,看见顾归舟,先把笑挂出来:“顾爷,欠条签了,船就放。你不签,咱们也没法子——上头要账。” “上头是谁?”顾归舟问。 那人笑不变:“哪敢说。说了我脖子就断。”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颈侧,动作很快,像被什么勒过。 顾归舟看着那一下,没说话。 他走到那条暗灯船边,抬手把灯罩打开。灯罩一开,寒气扑出来,灯焰摇了一下。顾归舟把一撮灵砂倒进去,砂粒落下时发出极细的响,像雨点打在瓷上。 灯焰立刻抬起一点。 同时,他掌背的伤口被冷气一激,闷痛猛地冒出来,像有人用针在皮肉里拧。他把痛压下去,手指在灯罩内侧摸到一圈细裂纹——昨夜回震磨出来的,裂纹沿着盘纹走,很浅,但在加深。 这盏灯撑不了几轮。 顾归舟把灯罩合上,转身看向那两个水脚会的人。 “船先走一条。”他说。 对方笑僵了一下:“规矩——” 顾归舟抬手,从袖里抽出欠条,直接撕成两半。 纸裂声很脆,像断木。 水脚会那人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另一人后退半步,脚跟踩到湿泥,滑了一下,稳住后眼神就狠起来。 雾里有一瞬更冷。 不是风,是高处那层薄面又换了角度。北滩浮灯的白影被压得更薄,像有人拿指尖把灯火往水里按。 顾归舟没有动刀。 他把撕开的欠条往灯下举了一下,纸边的扣印在灯光里红得发暗。他抬另一只手,按在船头阵灯上,真元贴着灯罩走,灯焰不但没灭,反而更伏,伏得像钉在那儿。 “船走。”他又说一遍。 这一次,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雾里的冷。 水脚会那人咬着牙,手指抖了一下,终究松开短刃,把绳索一甩:“放!一条!只放一条!” 绳索落水,水响一声闷。 船身缓缓离滩,船头的灯影在雾里划出一道细白的线,线很浅,却一直往前走。 顾归舟站在滩口,胸口那道冷扣勒得更紧,像要把他往回拽。他把气息压到更细,指腹在掌背灵布上按了一下,按住那阵热痛。 他没有回头看东棚,也没有去想北道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抬手把另一条船的灯罩也打开,指尖摸到裂纹更深的一处,停了一息,随后把剩下的灵砂倒进去。 砂粒落下去,灯焰抬起一点。 代价也抬起一点——他喉间泛起腥,咽下去时喉头发疼,像吞了一片薄冰。 雾里,船桨开始划水。 一下一下,声音很稳,推着那条药船往外走。浮灯的白影被雾吞了半截,仍亮着,像有人在远处把灯芯轻轻护住,不让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