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九百六百九十一章 门轻轻合上

  天色刚泛白,雾还没散尽。   无争渡的灯一夜没灭,火也没偏。只是人更瘦了一圈——不是脸,是肩背的气。走路还稳,抬手却比昨日慢半拍。   分震盘的嗡鸣贴着地皮走,压在脚底,像一层薄石。顾归舟把盘心的回震收住,掌心一撤,才发现灵布又湿了一点,血味淡淡透出来。他把布压紧,指腹蹭过掌背结起的痂,痂边又崩开一丝热痛。   南滩那边,周梁还在。   钩杆敲木板的声响隔着雾传来,轻、硬、准。老药修的骂声也没停,嗓子哑得像砂磨:“火别偏!药烟别断!你们走路慢点——”   顾归舟听着这些声响,心里那口气才落稳。   屋里粥还温着,两只碗还摆着。对面那只碗昨夜放得太正,正得像一块硬石,他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半寸,碗底擦过桌面,发出一点细响。   外头忽然有人踩过院里碎石。   脚步很轻,落点却干净,像剑尖点地,不拖、不蹭。雾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缕,带着寒意,也带着一点很淡的血腥。   顾归舟起身去开门。   门开到一半,雾先涌进来,随后才是人影。   沈青萝站在门外,衣摆沾着霜水,剑鞘上有一处新磨出来的白痕。她没戴兜帽,发梢湿着,贴在颈侧。她眼下很淡一圈青,像一夜没合眼。护身灵光压得极薄,几乎看不见,只有她抬手时,袖口边缘才掠过一丝细微的亮。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却落得很实。   “渡口稳吗?”她先问。   “稳。”顾归舟答。   沈青萝点了点头,像把那两个字接过来收进鞘里。她侧过身,把门口的雾挡去一半,才低声说:“北面那层镜光换了角,开始照人脚跟。有人在用它挑人走错路。”   顾归舟没问“谁”,也没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抬手把门边挂着的干布取下来递过去。   沈青萝接布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让她腕骨处的筋跳了跳。她把布攥紧,指节泛白,随即松开,像把那点麻压回去。她用布擦了擦唇角,布上立刻晕开一点暗红,她没有多看,直接把布折起塞进袖里。   “你要去?”顾归舟问。   沈青萝“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很快回来”,也没有说“别担心”。只把话落到该落的地方:“那东西一旦照稳了,就会往渡口压。你这边要做的事多,不该被它绕住。”   顾归舟喉间那点腥意被粥压下去,此刻又浮了一点。他把气息压细,点头:“我不走。”   沈青萝的目光在屋里扫过一瞬。   两只碗还在。对面那只被挪开了半寸,仍旧空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停留,只是把视线从碗上收回,落到他掌背的灵布上。   “换布。”她说。   “等会。”顾归舟答。   沈青萝没再催。她伸手,从腰侧取出一小包灵砂,放在门边案上。包口扎得紧,砂粒不漏。她放得很轻,却像放下一块沉东西——案面都微微一震。   “阵材别省。”她说,“省出来的,最后都要用命补。”   顾归舟看着那包灵砂,指尖在案沿停了一息,没去碰。   “你那边呢?”他问。   沈青萝抬手,把剑鞘往肩上一提。那一下提得极稳,可她肩背还是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从里头敲了一记。她把颤压下去,声音照旧平:“能走。”   她说完就转身。   院外雾厚,北道的方向看不见,只能听见远处水声更深一寸。她走出两步,又停了停,没有回头,只侧着脸说了一句:“若有人拿欠条压药棚,先保人。”   顾归舟“嗯”了一声。   沈青萝不再停。   她踏进雾里,身影被雾吞去大半,只剩剑鞘那一道冷色还在。走到院门口,她抬手按了一下门柱,像借力稳住那一瞬的腕麻。按完便松开,步子没慢,雾里只留一丝极细的剑鸣尾音,短得像呼吸。   顾归舟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   他把门合上。   门合到最后一寸,木与木碰出一声轻响,不重,却清楚。像碗沿轻轻碰到桌边。   他回身去取案上的灵砂,拇指按上包口时,掌背伤口又裂开一线,血渗进包布的纹里。他没松手,把包扎紧,转头走向阵基。   分震盘还在嗡。   他把灵砂倒进盘侧的缺槽里,砂粒落下去,灵纹亮了一线,又被回震磨得暗下去。他抬掌压住盘缘,真元贴着盘面走,走得更细、更稳。胸口那道冷扣一样的勒紧也跟着一缩,像在提醒他:今日要撑的,比昨夜更长。   外头周梁的钩杆又敲了两下木板,老药修的骂声隔雾砸来:“火别偏——”   顾归舟没应声。   他把回震送进南滩旧桩外侧的深水里,水面起了一圈极浅的纹,纹走出去,很快被雾吞掉。   门已经合上。   屋里那只空碗还在桌上,热气贴着碗沿缓缓散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雾光,落在碗底,像一盏小灯,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