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落下来。 雾比前几夜更厚,像把无争渡整口含住,只留门前那一步光还能看见木纹。北外浮灯那盏也没灭,灯影细白,远远悬在黑水上,像一枚不肯熄的星。 东棚门前丹炉压着文火。 老药修守在门槛里,背靠门框,丹勺还握在手里,眼皮却沉得厉害。他打个盹就醒一下,醒了先看火,看火没偏,骂声才续得出来:“谁把药烟盆挪走了?挪回来!门前别乱!” 周梁嗓子废得彻底,说话只剩气音,仍旧抱着钩杆在南滩路口走动。走两步就停一下,抬手指一指,后头的人就知道该让哪边。偶尔有人脚下急了,他抬钩杆敲板道一下,敲得不重,却像敲在骨头上——都能听懂。 阵基上老阵修顶着盘。 分震盘补过芯,盘心嗡鸣低沉,盘边补痕像灰白细痂,贴着灵纹走。主台那边的换手回震一轮轮压来,没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死盯“云下第三拍”,却更像阴潮,一次次从边上磨,磨灯影、磨门前、磨人脚,磨得人心口发紧。 顾归舟在盘后按着节拍。 他掌背灵布换过几次,伤口边缘结痂又被震裂,裂了再结,热痛一直在。胸骨里那丝回鸣也一直在,像远处有人轻轻敲他骨头,提醒他“快”的路还摆着,摆得干净,摆得顺。 顾归舟不看那路。 他盯的是门前那盏贴地灯,盯的是南滩旧桩内侧那段板道,盯的是北外浮灯那盏细白影子有没有被雾吞。 夜里第三轮回震压下来时,雾线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风,是高处那层薄面换了角度。门槛外那卷白纸被周梁盖的湿布压着,湿布边沿一掀,露出一点白。白在雾里一亮,像有人把眼睛睁开了一瞬。 那一瞬,门槛内侧的旧护纹也跟着亮了一线。 顾归舟掌心一沉,把分震盘底回震送进南滩旧桩外侧乱水里。乱水里涟纹一圈圈散开,又合拢,像吞下一口冷气。门前贴地灯灯焰伏着,没有跳。 老药修在门槛里醒了一下,骂声砸出来:“别抬头!门前这一步谁敢抢,我先抽他!” 周梁听不见自己骂声,仍用钩杆敲板道,敲一下停一下,敲得人脚更稳。 主台那边这一轮没讨到便宜。 高处那一点白又被湿布盖回去,雾线重新贴过门槛,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顾归舟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换手。 换的是更软、更细、更磨人的法子。 夜深一点,北道那边有讯息传回来。 不是玉片,不是纸,是一枚最普通的传音珠,珠里只留一句短话,声音很轻,像贴着火边说出来的: “火还在。人都喘得过来。” 没有“我”,也没有“别担心”。 是沈青萝的声音。 顾归舟捏着传音珠,指腹在珠面上停了一息,像把那句短话捂热一点。然后他把珠子收进衣襟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没有抬头看天幕。 也没有去想“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是把盘底节拍再压稳一分,把门槛内侧那一线旧护纹养得更实,让门前贴地灯灯焰更伏,让南滩板道那一步更亮实。 无争渡要做的事一直很笨——让人过。 主台要做的事也一直很冷——把人塞进位里。 两边都不会因为一夜的胜负就停。 天将亮时,雾线又抬了一寸。 北外浮灯的灯影因此更清,照出黑水上很浅的一道波纹。波纹从远处推过来,推到南滩旧桩旁,推到门槛那一步,推到顾归舟脚下。 顾归舟抬眼看了一下那盏浮灯。 灯不大,光不亮,可一直在。 他转身回屋,生火,温粥。 锅里热气起来时,他还是摆了两只碗。 一只放在自己面前,一只放在对面。 对面的碗空着,却也被热气熏出一点温。碗底厚的那只,他放得很正,像怕它歪。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热意落下去,喉间那点腥被压住。屋外周梁的钩杆又敲了两下板道,老药修又骂了一句“火别偏”,阵基上嗡鸣低沉。 北道那边的火,他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火还在。 雾里两盏灯——一盏在渡口,一盏在滩口。 都没灭。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