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八十八章 各走一段

  雾把路吞得很干净。   顾归舟走回无争渡时,天还没亮透。北外浮灯只剩两盏,灯影细白,像在黑水上压着两点冷光。南滩旧桩间潮声更轻了,滴水声却更清,一滴一滴落进潮泥里,像把时间按得很慢。东棚门前贴地灯还伏着,灯焰压得低,照见门槛那一步的木纹与缝隙,木纹里那道旧护纹偶尔随风里灵尘闪一下,又灭。   渡口更空了。   北道四拨人走出大半,剩下的多是走不动的伤者和守在渡口的手。人少,风就显得更大。周梁靠在南滩路口的桩旁,嗓子彻底废了,说话只剩气音,抬手比一比,别人就懂。老药修守着丹炉,炉火压得极小,药烟薄薄贴着门槛走,像给门前那一步盖一层暖。   老阵修在阵基上顶盘。   分震盘补过芯,盘心嗡鸣低沉,盘边补痕像灰白细痂。老阵修一看见顾归舟回来就骂,骂不成句,眼睛却红:“你还知道回来?你要是死路上,我连骂你都没人听!”   顾归舟没回嘴,只把阵材袋递过去:“盘芯备用石在里面。你让人先收好。子时那轮要是再硬切,先护门前与南滩,北外那段别争齐整。”   老阵修骂声卡住,接过袋子,咬牙道:“你现在就回屋睡。”   顾归舟点头:“我先去看东棚。”   东棚门前老药修正抱着丹勺拨火,见顾归舟来,先骂一句:“你别站门口喘气!火还在!”   顾归舟看了一眼炉火,确定没偏,才道:“北道那边点火了。人都进棚了。”   老药修骂声顿了一下,眼神却松了一线:“能点火就好。能点火就还能活。”   顾归舟“嗯”了一声,转身往东棚后小屋走。   屋里小阵灯还亮着。   灯焰贴着灯芯走,不高不低。丹炉余火被人拨过,炉腹红意更稳。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点温。木架上两只粗瓷碗倒扣着,一只碗沿磕痕,一只底厚,位置摆得很正,像有人夜里起来又看过一遍。   沈青萝不在。   顾归舟站在门口停了一息,才进屋,把怀里那片旧木片摸出来,放回桌角。木片粗糙,边角磨得发亮,像被风吹过又被手捂过。桌上还有一截短素绳,绳头被剪过,结打得紧,像她昨夜在灯下重新收过一次。   顾归舟坐下,拆掌背灵布。   伤口边缘已经结痂,拆开仍牵得发疼。药烟膏抹上去,凉意压住热胀,他呼吸才慢下来。屋外雾里有人走动,脚步轻,像怕吵到屋里这一点暖。   他抬眼看向窗缝。   北外浮灯灯影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极远处还有人在守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滩口那点火——不大,却能让人喘气,能让咳声咳出来。   沈青萝在那边。   她没有回无争渡。   不是走散,也不是断情。她把自己从那几处“位”上挪开,去守一个更不被主台轻易捏住的地方。她在那里,主台那些话就没那么顺嘴,主台那些“名份”“军令”也没法在一群喘着气的人面前说得像天经地义。   顾归舟握着药烟膏的手停了一息。   他没有去想“她是不是会回来”。   他只把药烟膏盖好,把灵布重新缠紧,系结时不系死——明天还要用手,还要按盘,还要搬药箱,还要点灯。   门外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   周梁推门探进半个脑袋,嗓子只剩气音:“归舟……北道那边……火稳。沈师姐……没回。”   顾归舟点头:“我知道。”   周梁看他一眼,像想骂两句,又骂不出来,只用手背抹了把脸:“你别一个人扛死。你要撤,就撤。你要走,就走。别把自己钉在阵基上。”   顾归舟“嗯”了一声:“我会。”   周梁这才把门带上,脚步声远去。   屋里又静下来。   顾归舟起身去丹炉边,把锅里的粥重新温了一下,盛出一碗。粥不多,他却仍旧下意识摆了两只碗,一只放在自己面前,一只放在对面。   第二只碗放下时,他动作停了停。   碗底厚的那只。   他手指在碗沿停了一息,没把它收回去,也没去换成别的。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热意落下去,喉间那点腥被压住。   对面的碗一直热着,白汽慢慢散,最后只剩一层温。   屋外雾线贴着窗缝走,像水声在轻轻磨木。北外浮灯灯影细白,在黑水上摇了一下,又稳住。   滩口那边的火,他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火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