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道第四拨人出雾后,天色仍灰。 芦苇滩那边风更直,雾线薄了些,能看见潮泥里蜿蜒的水痕。远处有几处临时搭起的避风棚,棚下点着小火,火不大,却暖,像给走出来的人留了一口气。有人刚落脚就坐下,背靠着芦苇杆喘,喘着喘着才敢咳出来。孩子被裹在厚布里,咳声闷在布里,像小兽喘气。 沈青萝把队伍送到棚前。 她站在棚外,没进去。风从滩口扫来,吹得她青衣衣摆轻轻一抖。素绳结贴在剑柄尾,短短一个结,不垂影。她看着担架被抬进棚,看着药箱被堆到火边,看着几个外门弟子蹲下来点火、烧水、煨药烟,动作生涩,却肯做。 顾归舟在队尾收灯。 三盏贴地小阵灯一盏盏熄下去,灵砂余光被他用指腹抹平,像把这一段路从雾里轻轻收回来。掌背伤口被风一吹又热又疼,他没伸手去揉,只把灵布压紧一点。 有人认出他们,想喊,又压住。喊出来像要把这两个人留在棚里,像要他们跟着歇一口气。可这里不是他们能停的地方。 沈青萝回头看顾归舟:“你回去?” 顾归舟点头:“我回去。” 沈青萝问:“你一个人回?” 顾归舟看着她:“你留在这里。你的剑别再吃那股磨劲。” 沈青萝眼底冷意一沉:“你留在渡口,他们更会盯你盘。” 顾归舟“嗯”了一声:“盘被盯,总好过你再被盯那几个‘位’。” 沈青萝沉默了一息。 滩口风直,吹得她袖口紧贴手腕。护脉灵布藏在里面,冷意一丝丝渗出来。鞘里那点细砂尾音还在,越静越清。 她抬眼看顾归舟:“你要我留,是怕我回去又被逼着走。” 顾归舟没绕:“是。” 沈青萝看着他,过了一息才道:“你怕也没用。” 顾归舟点头:“我知道。” 沈青萝把目光挪开,看向棚下那点火。火不大,却把一圈人脸照得有颜色。有人把热水分到碗里,碗沿碰碗沿,声音很轻。有人把厚布往孩子身上再盖紧一点,动作笨,却很认真。 沈青萝低声道:“我留在这儿,不是躲。” 顾归舟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这儿,比在渡口更有用。” 沈青萝眉峰轻轻压住:“这句话听着像在算用处。” 顾归舟摇头:“不是算。是你现在站在这儿,他们的嘴就没那么好使。” 沈青萝怔了一下。 顾归舟继续道:“他们总喜欢拿‘人命’压你。你在这里看着这些人喘气、喝水、把咳声咳出来,他们再拿那套话说得顺,就得先对着这些人说。” 沈青萝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像冰面下的水回到深处。她没说“好”,只点了点头:“那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别走主滩口。” 顾归舟“嗯”了一声:“我走盐栈旧道边。” 沈青萝抬手,从袖里摸出那片旧木片。 木片粗糙,边角磨得发亮。她把木片递给他:“带着。路上要是遇到人拦,别跟他们扯。你把木片掏出来,让他们看一眼——这不是主台的纸,是渡口的东西。” 顾归舟看着木片,没立刻接。 沈青萝盯着他:“拿着。” 顾归舟这才接过,木纹硌在掌心,粗糙却踏实。他把木片塞进衣襟里,靠近胸口的位置:“好。” 风从滩口扫过,吹得芦苇沙沙响。棚下那点火也被吹得一晃,又被人用手挡住。火不大,却没灭。 顾归舟转身要走。 沈青萝忽然叫住他:“顾归舟。” 顾归舟回头。 沈青萝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回去要是撑不住,就撤。别把自己钉在渡口。” 顾归舟看着她:“撤到哪儿?” 沈青萝指了指棚下那点火:“撤到能喘气的地方。” 顾归舟笑了一下,很淡:“行。” 沈青萝又补一句,像怕他装没听见:“别跟老阵修逞。” 顾归舟点头:“不逞。” 这两句不是告别,也不像誓言。只是把“活着”这件事说得很实。 顾归舟转身走进雾里。 他没用遁光,脚踩潮泥与板道,走得稳。滩口那点火很快被雾吞掉,沈青萝却一直站着没动,直到雾把他的背影也吞没。 这时棚下有个外门弟子端着热水走出来,小声问:“沈师姐,你喝一点吗?” 沈青萝摇头:“我不喝。你们喝。” 弟子愣了一下,端着碗又缩回棚里。 沈青萝站在风里,看着雾线起伏。她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扣,像确认那把剑还在。鞘里那点细砂尾音仍在,可她呼吸很稳,肩背也很稳。 她不回去。 她在这里守着这点火,让人能喘气,让咳声能咳出来,让那些被主台拿来当话头的人先活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