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八十六章 看河一夜续

  天亮后,雾没有散。   只是从桥下的黑水抬高了一点,挂在半空里,像一层湿纱把无争渡罩住。北外浮灯的白光透过纱落下来,照得板道发灰,照得桩身符纹一闪一闪。南滩旧桩间滴水声更慢了,像昨夜那口紧劲终于退下去一截,却没走远。   顾归舟和沈青萝回到东棚后小屋时,炉火还温着。   屋里那盏小阵灯一夜没灭,灯芯被压得很低,光面贴着桌沿走,像怕把人吵醒。木架上两只粗瓷碗倒扣着,碗沿磕痕与碗底厚薄都在灯下看得清楚。   顾归舟一进门先坐下。   不是累得站不住,是掌背伤口在夜风里吃了一夜冷,灵布边缘又透出一点暗红,指节一弯就牵得发疼。他解开灵布,裂口边缘被潮气泡白,里头却红,像刚被火烫过又被冷风吹过。   沈青萝把剑靠墙放稳,转身去取药烟膏。   她袖口压得低,动作一抬,腕骨那圈护脉灵布露出半寸,布边压着的淡紫痕比昨夜更深一点,像冷意一直贴着骨头没走。她没皱眉,先把药膏放到桌上,再去丹炉边把余火拨起来一点,屋里暖意才慢慢回。   顾归舟抹药时,沈青萝坐在他对面。   她没盯他伤口,也没催他快点,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自己给腕骨那处补药。她抹得很慢,像怕一快就牵出那点细砂尾音。药膏凉意压下去,她呼吸才顺一点。   屋外传来周梁哑掉的吆喝声,隔雾听不清字,只听得见他还在走动。老药修的炉沿敲击声也断断续续,像在压火候。   顾归舟把灵布重新缠好,系结时停了一息,没系得太死:“你昨夜靠着木箱那一下,肩才松一线。”   沈青萝抬眼:“你记得?”   顾归舟点头:“你那种松一线的样子不多见。”   沈青萝冷冷道:“我不是木头。”   顾归舟看着她:“我知道。”   这句落下,沈青萝眼底那点冷意像被拂掉一层,她把袖口压回去,遮住护脉灵布:“你今天要做什么?”   顾归舟把阵材袋拎起来,检查盘芯备用阵石:“送第四拨人走。剩下的再不走,就只能等主台硬切把路压死。”   沈青萝沉默一息:“我陪你送到北道口。”   顾归舟看她:“你昨夜才被磨了一夜。”   沈青萝声音很平:“我走在前面,路更稳。你手不适合在前头撑风。”   顾归舟没再争。   他起身时把外袍披好,顺手把那片旧木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回桌角。木片粗糙,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摸出温。   沈青萝看了一眼木片,没问,转身去炉边盛了半碗温粥递给他:“先垫一口。你空着肚子出去,手更软。”   顾归舟接过,喝了两口,热意落下去,眼神也稳一点:“你也喝。”   沈青萝把剩下半碗喝完,放下碗时指尖轻轻贴了贴碗底,像确认热还在。   两人出门时,雾更冷。   东棚门前贴地灯仍压得低,门槛那一步亮得实。老药修抬眼看见沈青萝,骂声先出:“你别在门口站着!风硬得很,你要倒在我门槛上我可不抬你!”   沈青萝“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绕开门口走。   周梁在南滩路口抬手比划,见他们出来,嗓子哑得只剩气音:“北道……第四拨……现在……”   顾归舟点头,没让他费力再说。沈青萝也点头,直接往北道方向去。   北道口那边已经聚起人。   多是还走得动、却不快的伤者,脸色灰白,眼里却亮。担架不多,更多是两人搀着走。药箱比前几拨少,却更重——都是要命的药材与炉火小件,丢不得。   顾归舟在队尾点灯。   三盏小阵灯贴地排开,灯腹灵砂一撒,灯焰一盏盏亮起来,照出板道边缘潮泥的暗色。沈青萝站在队伍最前,素绳结贴在剑柄尾,背影很直。她抬手示意:“别抢。跟灯走。脚下别踩到绳结。”   声音不高,却清楚。   队伍动起来时,雾像水一样吞人。   第一盏灯先没进雾里,第二盏灯也没进,等第三盏灯的光被雾吞掉一截,才听见担架木腿在板上轻轻擦过的声响。有人咳,咳得厉害,又硬生生咽回去。有人脚软,差点跪下,被旁边人一把拉住。   沈青萝没回头,脚步不快,走得很稳。她不催人,也不喊口号,只在每一处潮泥最滑的地方停半息,让后头的人看见灯影落点,再走。   顾归舟在队尾看着每一盏灯的间距,灯影短了就挪一寸,灯影太长就压一线。掌背伤口被风一吹又热又疼,他没皱眉,只把手藏在袖里,等要动灯时才伸出来,动作很快。   雾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雷。   不是天雷,是主台那边的换手回震穿过云下,滚到这里。雾线随之抖了一下,板道下的水意也跟着紧了半拍。   队伍里有人脚下一乱。   沈青萝停住,抬手按住剑鞘,没有拔剑,只让护身灵光贴着衣襟稳住那一息波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声音仍平:“别慌。跟灯走。”   顾归舟也回头,抬手把最后那盏小阵灯往前挪了一尺,灯焰贴地一亮,照出脚下那块潮泥的暗沟。那名脚乱的人看见暗沟,立刻绕开,站稳。   雷声滚过后,雾又合上。   队伍继续前行。   北道尽头芦苇滩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在接人。顾归舟看着沈青萝背影,素绳结贴在剑柄尾,风里不摆,像她把自己从“旗”里收回来后,仍旧是一把剑。   这拨人一走,渡口会更轻一截。   可后头留在无争渡的人也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