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木灰落掌

  午后雾退了一点,风却更凉。   北道第二拨人要走,东棚门前又忙起来。担架木腿擦板的“咚咚”声从门槛一路敲到南滩路口,周梁哑着嗓子喊不出整句,只能抬手一下一下指:先过药箱,后过人;别挤门;别抬头。老药修守着炉火,骂声不高,像一把钝刀在磨:“你脚下稳了再走,别把我门槛当战台。”   顾归舟把新灵砂交给守灯的小弟子,转身回到东棚后小屋。   沈青萝坐在桌边,正用干布擦剑鞘。她擦得很慢,像在把夜里那层潮气一点点抹掉。鞘里那点细砂尾音还在,比昨夜轻,像不甘心,又像被她压着不许闹。   顾归舟把掌背灵布又紧了一圈,系结时停了一息,没让结打得太死:“你腕骨今天别再吃风。”   沈青萝抬眼看他,没说“我没事”,只道:“我不去门口站着。”   顾归舟点头:“我也不去。”   沈青萝眉峰轻轻一动:“你不去?你舍得把门前留给周梁?”   顾归舟看她一眼:“他嗓子废了,手还在。够用。”   沈青萝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他能把你骂到明年。”   顾归舟“嗯”了一声:“他骂得动就行。”   屋里暖,外头冷。小阵灯灯焰稳稳烧着,把两人影子投在木壁上,边缘被灯火揉得很软。   顾归舟从衣襟里摸出一片旧木片,放到桌上。   木片不大,边角磨得发亮,上头刻过几道歪歪斜斜的字,字很浅,像被手指摸得快磨平。那是无争渡刚立起来那阵,他用炭笔写过的一段东西:谁先让路、谁先看火、谁先报灯影。后来改过几回,字被划掉又添上,木纹里全是汗和潮气。   沈青萝目光落在木片上:“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顾归舟把木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旧的字,是他更早以前刻的,刻得很笨,却很直——像是一个人半夜坐在灯下,怕自己第二天忘了,就在木片上硬刻下来。   沈青萝看着那行字,没问“你刻了什么”,只道:“你要把它丢了?”   顾归舟摇头:“不丢。”   他把木片推到她面前:“给你。”   沈青萝手指一顿:“给我做什么?”   顾归舟说得很平:“你昨夜在路口挡那一下,手没空。我怕你以后想起这地方,手里什么都抓不住。”   沈青萝眼底微动,嘴上却冷:“我又不是孩子。”   顾归舟看着她:“你不是。可你手冷的时候,会把碗底捂很久。你握得住东西。”   沈青萝怔了一下,低头看那片木片,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木纹粗糙,带一点炭灰味。   她抬眼:“你给我这个,是怕我以后跟你说‘欠你’?”   顾归舟摇头,答得很干净:“别说这个。”   沈青萝盯着他:“那你想我说什么?”   顾归舟想了想:“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拿那两个字压自己。”   沈青萝沉默了一息,忽然伸手,把木片收进袖里,动作很稳,像把一件不显眼却趁手的东西贴身藏好。   她抬眼看他:“那你呢?你把这个给了我,你手里还剩什么?”   顾归舟把桌上那块干布折好,放回原处:“我手里有锅,有灯,有路。”   沈青萝听见“锅”和“灯”,眼底那点光轻轻晃了一下:“你这人说话真怪。”   顾归舟看着她:“你听得懂就行。”   沈青萝没再顶嘴。   她把袖口压好,起身去丹炉边添了一点炭。炭一落,炉腹红意慢慢亮起。她用小勺把炉灰拨匀,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顾归舟看着她背影,忽然道:“青萝。”   沈青萝回头:“嗯?”   顾归舟声音不高:“你昨夜问我怕不怕你去主台。”   沈青萝盯着他:“你怕。”   顾归舟点头:“怕。”   沈青萝看着他,过了一息才说:“你怕也没用。”   顾归舟“嗯”了一声:“我知道。”   沈青萝走回桌边,把一只小玉瓶推到他面前:“那就把药吃了。你怕也没用,手还得好。”   顾归舟看着那瓶药,笑了一下:“你这话像老药头。”   沈青萝也笑了一点:“我学得快。”   这一下笑很轻,却很暖,像仙剑里那种——明知道路很难走,嘴上还要拧一下,免得眼底的软露得太多。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周梁的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顾归舟!北道第二拨要出发了,门前缺个看灯的!”   顾归舟起身,披上外袍。   沈青萝也站起来,顺手替他把衣襟那处折乱的边压平。她动作只一下,指尖轻轻按住衣领,像压住一片被风掀起的叶。   顾归舟低头看她手指:“你手还凉?”   沈青萝收回手:“不凉。”   顾归舟没拆穿,只把那瓶药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你别跟出来。外头风硬。”   沈青萝靠着桌沿:“我在屋里看炉火。你把人送出去就回。”   顾归舟点头,推门出去。   门一开,雾气和冷风一起涌进来,吹得小阵灯灯焰一斜。沈青萝抬手把门闩合紧一点,灯焰立刻稳住。   她低头摸了摸袖里的木片,木纹硌在掌心,粗糙却踏实。   屋外,北道那边担架木腿又开始“咚咚”敲板。周梁的哑嗓子骂声断断续续,老药修的炉沿敲击声也续上。无争渡还在活着,像一锅火没灭的粥,慢慢熬着,熬得人心里那点硬也没那么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