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雾反而薄了一线。 不是散开,只是从“贴在脸上”变成“挂在远处”。北外浮灯的白光因此显得更清,灯影细细拖在黑水上,像一根白线牵着渡口的心。南滩那边还能听见桩下滴水声,慢、冷、稳。东棚门前炉沿敲击声也还在,只是更慢,像老药修终于肯歇一歇,换一口气再骂人。 小屋里小阵灯还亮着。 灯焰贴着灯芯走,不高不低,光面稳稳铺在桌沿。丹炉余火熄下去一半,炉腹里还有一点红,像夜里最后一口热气。木架上两只倒扣的粗瓷碗并排放着,一只碗沿有磕痕,一只碗底厚,位置被人夜里来回换过,最后还是各归各位。 沈青萝醒得比顾归舟早一点。 她睁眼时没立刻起身,先在墙边坐了一息,把气息压平。袖口里护脉灵布贴着腕骨,冷意还在,但没昨夜那么尖。鞘里那点细砂尾音依旧轻轻擦一下,像提醒她:剑势还没全回。 她抬眼看顾归舟。 顾归舟靠着桌沿睡着了,没躺上床。衣襟松了一点,掌背灵布在灯下透着淡红。他一只手搭在桌边,指节微曲,像睡里还在数阵灯节拍。小阵灯光落在他脸侧,照得眼下那点疲色很明显。 沈青萝没叫他。 她起身时动作很轻,先把外袍披好,走到门边把门闩开一线,让屋里换一口气。雾气和冷风从门缝钻进来,丹炉余火被吹得轻轻一跳,又稳住。 外头渡口已经有人走动。 周梁那把哑嗓子隔雾传来一句“药箱先走门前”,后头接着一阵脚步声。老船工在北外报灯影,还是短短几句,像把夜里那套规矩背熟了。 沈青萝走到炉灰盆旁,把压着木板抬起来一角。 木板底下那只斜扣木匣还在,外头裹的旧布沾了灰,摸上去发冷。她没开匣,也没碰银扣,只把木匣往更深的灰里压了压,再把木板放回去。 做完,她回到桌边,拿起干布,把桌上昨夜没收好的盐货薄片、灵梅皮碎屑擦干净。她擦得很慢,像在把一夜的潮气一点点赶走。 顾归舟在这时醒了。 他睁眼先看小阵灯灯焰,像确认还稳,然后才抬眼看她:“天亮了?” 沈青萝“嗯”了一声:“你昨夜没回床。” 顾归舟坐直,揉了揉眉骨:“等盘的消息。睡着了。” 沈青萝没说“你别这样”,只是把温水壶推到他手边:“先喝两口。” 顾归舟端起来喝了两口,喉间那点血腥被温水压下去。他把杯放下,目光落在她袖口:“腕骨那处怎么样?” 沈青萝想了想:“没昨夜那么凉。还是有一点。” 顾归舟点头,伸手去系衣襟,动作牵到掌背伤口,眉峰轻轻压了一下。 沈青萝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木架取了一条新的灵布放到桌上:“等会儿你把这层换了。别等它渗透。” 顾归舟低声应:“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渡口的声响更近了,有人抬担架从门前过,木腿擦板,“咚”地一声,随即远去。门缝里雾气轻轻飘进来,贴着地面走。 沈青萝忽然问:“你今天打算怎么排?” 顾归舟抬眼:“先补盘,先把北道后续两拨人送出去。子时前主台还会来。” 沈青萝看着他:“他们昨夜没压成,会换人来。” 顾归舟“嗯”了一声:“换人来就换人来。你今天别站路口风口,先养一口气。真到子时他们再压,你再出。” 沈青萝没说“我听你的”,也没说“我不听”。她只问:“那你呢?” 顾归舟道:“我在渡口。” 沈青萝看着他掌背那层透红的灵布,声音很轻:“你在渡口,他们就盯你盘边裂。” 顾归舟点头:“盯就盯。盘裂了还能补,人要是走不出去就真走不出去。” 这句话不漂亮,却实。 沈青萝听完,没反驳,也没多说大道理。她走到墙边把剑背起来,手指扣上肩带时,虎口轻轻紧了一下。她把那一下压住,像把一口不愿让人看见的疼收回去。 顾归舟看见她这一紧,忽然起身去门边,把门闩又合紧半分,让冷风不再直灌:“你别站门口吃风。” 沈青萝回头看他:“我只是看外头。” 顾归舟道:“看也别站这儿。风从门缝钻进来,你腕骨又要冷。” 沈青萝眼底微动,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炉边,把昨夜剩下的一点粥重新温上。丹炉小火一舔锅底,米香又慢慢起。 她盛出半碗,递给顾归舟:“先垫一口。你空着肚子上阵基,手更软。” 顾归舟接过,喝了一口,热气落下去,眼神也更稳一点:“你也喝。” 沈青萝把自己那半碗喝完,放下碗时指尖轻轻贴了贴碗底,像确认热还在。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重,敲两下就停,像怕打扰。 顾归舟起身开门,是那名万务殿弟子,抱着一只小匣,脸色还白,眼里却比前两天稳。见顾归舟出来,他先行礼,压着嗓子说:“顾师兄,老阵修让我送一句话——分震盘补了七成,午前能顶,子时那轮若硬切,盘边还得裂。还有……柳执事说,北道第二拨人午后走,第三拨人傍晚走。” 顾归舟点头:“知道了。” 弟子把小匣递过来:“这是新灵砂,给门前灯用的。柳执事说,别省。” 顾归舟接过,没说谢,只道:“你回去告诉柳执事——那只斜扣匣子还压着,没动过。” 弟子一怔,随即点头:“我记住。” 他退开两步,忽然又小声补一句:“沈师姐……昨夜那句‘别替他们数人命’,我记住了。” 沈青萝站在炉边,听见这句,没回头,只淡淡道:“你记住就够了。去搬药。” 弟子脸一红,答了声“是”,转身跑开,脚步比前几日稳许多。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丹炉小火和小阵灯。 顾归舟把小匣放到桌角,抬眼看沈青萝:“你刚才那句,倒真管用。” 沈青萝抬眼:“哪句?” 顾归舟道:“去搬药。” 沈青萝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压回去:“我不爱说废话。” 顾归舟点头:“我也不爱。” 说完他把新灵布拿起来,准备换掌背那层。沈青萝看着他缠布的手法,忽然伸手把布尾压住,替他收紧一点,又很快收回手:“你自己打结。”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行。” 这一动作很小,很轻,却像把屋里那点暖又添了一寸。 外头雾里,北外浮灯的灯影细白发亮。渡口的人脚还在走,药箱还在过门,炉火还在。风从河面掠过,带着潮气,也带着一点新一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