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无争渡的忙乱像被潮气泡过,软却黏,扯不开。 南滩潮泥冷得钻脚,旧桩旁板道被踩得发乌;北外浮灯还剩几盏没灭,灯影钝钝挂在水上;东棚门前丹炉换火,药烟不再厚,却一直在,贴着门槛缓慢走。周梁嗓子哑到说不出整句,只能靠手势和那双瞪人的眼,把人脚一拨一拨分开。 顾归舟从东棚后出来时,老阵修已经把分震盘抱回阵基旁。 盘边裂纹被补过,补痕像一圈圈灰白细痂,仍能看见原来那两道细裂的位置,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纹。盘心嗡鸣比昨夜稳,仍旧闷,像骨头里还带着钝痛。 老阵修一把将盘塞给他,脸色臭得像欠了人情:“能用,不好用。再来昨夜那种节拍,盘边还得裂。” 顾归舟点头,掌心按上去试了一下,盘底灵纹起伏顺了许多,反冲却更硬,像被补过的地方不肯再给你余地。掌背伤口一热,灵布边缘又透出一点淡红。 沈青萝站在他侧边,脸色白得像纸,剑鞘里那点细砂尾音仍在。她没说话,只看外滩——一夜过去,南滩脚下稳了半寸,可人更累了,眼更红了。再扛几轮,渡口就算不塌,人也会先塌。 这时候,真正要命的不是主台再来一队执令修站路口喊话,而是这地方的活路被一点点磨薄。 午后,万务殿柳随舟的回讯到了。 不是白纸,不是斜扣木匣。 是一块旧玉片,边角磨损,像被人握了许久。玉片只留四个字,字不大,却很重: “北撤,今夜。” 周梁看见这四个字,脸色一下变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把玉片递来递去,像烫手。老药修看完直接骂:“北撤?北外那边还有两棚伤的!你叫他们怎么撤!” 老阵修骂得更难听:“这时候撤,谁来压住并幕换手?主台那群人拿嘴撤?” 顾归舟没骂。 他把玉片攥进掌心,指腹摸到玉片边缘那道磨痕,抬眼看沈青萝。 沈青萝看完四个字,没问“为什么”,只问一句:“撤到哪儿?” 周梁哑声挤出半句:“柳执事说……往北,过盐栈旧道,避主台路引。说是云下第三拍今晚要换成硬切,南段会被拿来磨人。无争渡留在这儿,会被他们当样子做。” 老药修听到“当样子做”四个字,脸色铁青:“做你娘的样子!我们是人,不是阵图!” 周梁被骂得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柳执事还说,北外有一批伤弱要先走——先走的人里,有那晚来的孩子,还有东棚里那几个咳得厉害的。再拖一夜,路就走不动了。” 屋里一下安静。 那晚来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喝粥,脸色仍黄,咳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东棚里那几个咳得厉害的,多半是被药烟断火那一瞬伤了脉,勉强稳住,动一下就喘。北撤不是“撤退”,是把能走的人先送出去,免得今晚主台硬切下来,渡口成了磨盘。 顾归舟把玉片放下,声音很稳:“今夜送北外那批先走。” 老阵修盯着他:“你送?你盘怎么办?” 顾归舟看了眼分震盘:“盘留在这儿顶到子时。子时后我撤。你带一队阵修先走,带上盘芯备用石。” 老阵修张口就骂:“你这是找死!” 顾归舟没跟他争,转头看沈青萝:“你跟第一批走。” 周梁一怔,老药修也愣了。 沈青萝抬眼看顾归舟:“你让我走?” 顾归舟点头:“你剑上伤没稳,主台今晚硬切,你留在这儿他们会先磨你。你跟第一批走,护路,不是逃。” 沈青萝看着他,眼底那层冷意慢慢沉下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她看向屋外的渡口——人脚、灯影、板道、药棚、孩子、伤者,全在这儿。 顾归舟没再多说一句“我会怎样”。 他说的是眼前事:今晚主台硬切,留在这儿会被先磨;第一批要走,路上需要一把剑。 沈青萝沉默片刻,点头:“我走在前面。” 周梁这才回过神,哑声骂了一句:“你们要把人送北外?那谁在南滩守桩!” 顾归舟看他:“你守。你今天嘴哑了更好,骂得短。” 周梁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抹了把脸:“行。我守。你俩都别死路上。” 老药修狠狠瞪顾归舟:“我不管你送不送,门前这炉火我护到最后一个药箱出去。你要是敢把药路扔了,我把你揪回来骂三天。” 顾归舟点头:“不会扔。” 傍晚,北外那批人开始集结。 担架、药箱、裹着厚布的孩子、抱着木桶的凡人妇人、背着小囊的外门弟子,一拨一拨被周梁骂着引到北道。北道不是正路,是无争渡后侧靠盐栈旧道的那条窄板路,板路尽头接着潮泥与芦苇滩,走起来累,却避开主台常用的传令路。 沈青萝换了件更不起眼的青衣,剑仍背在身后。她先去看了那晚来的孩子一眼。 孩子缩在厚布里,脸还黄,眼睛却亮,见她来,想撑着坐起来,被她抬手按回去。她没说“别动”,只道:“路颠,你省点力。” 孩子点头,咳了两声,把咳声咽回去。 顾归舟在担架队前头摆了三盏小阵灯,灯不高,贴地照路,灯影只够照到脚尖前半尺。他一盏一盏点过去,灵砂落灯腹的声音很轻,像雨点落在薄铁上。 老阵修拎着阵材袋子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你真要等到子时后再撤?” 顾归舟“嗯”了一声:“先把人送出去。” 老阵修想骂,嘴张了张,终究只吐出一句:“你要是死在后头,我就把你那破木牌拆了当柴烧。” 顾归舟看他一眼:“随你。” 沈青萝站在队伍最前面,抬眼看北道尽头那片雾线。雾里看不见路,只听见芦苇被风压倒的沙沙声。她把剑鞘往肩上压了压,回头看顾归舟一眼:“我先开路。后头别抢快,脚下稳着走。” 顾归舟点头:“照你说的走。” 这句话不怪,不是口号,就是交代:你在前,我在后,别抢,稳走。 队伍动起来时,没有喧哗。 只有担架木腿磨板声,药箱轻碰声,孩子压着的咳声,和周梁在远处哑着嗓子不断重复的手势——别堵,别挤,别回头。 北外浮灯灯影在水上慢慢收短,像在给这条北道让出一线暗面。雾线吞没第一盏小阵灯的光时,沈青萝脚步没停,青衣背影很直,像一把剑插进雾里。 顾归舟站在队伍后段,看着担架与药箱一一进入雾线。他掌背灵布下的伤口又热又胀,胸骨里那丝回鸣轻轻碰了一下骨缝,像在问:你要不要留下来接子时那一轮硬切。 顾归舟没抬头看高处。 他只看最后一副担架的绳结,绳结打得紧,没松;看药箱盖扣,扣得牢;看孩子布角,盖得严。 然后抬手,把队尾那盏小阵灯往前推了一尺。灯焰贴地一亮,照出雾里一小段板路,刚好够下一双脚踩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