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七十六章 灯下两碗粥

  北道那拨人走远后,无争渡像被雾吞下去一层声响。   外头还忙,声音却不再一阵阵撞到门槛上。桩下滴水、木板轻响、药棚里压着的咳声更清楚了些。北外浮灯剩几盏没灭,白光在黑水上泛着淡霜。东棚门前丹炉换火,药烟薄薄一层从门槛下游出来,苦味不重,却一直在。   东棚后的小屋门一合,风就远了。   小阵灯放在桌边,灯焰稳,照出木纹细节。丹炉里余火还在,炉腹红意时亮时暗,像一颗被按住的炭星。角落炉灰盆上压着旧木板,木板边沾灰发黑,底下那只斜扣木匣安安静静,冷得像埋在灰里的铁。   沈青萝先进屋,把剑靠墙放稳。   她转身去炉边拨火,袖口收得紧,抬手那一下虎口极轻地紧了紧,很快又松开。她取锅、取米,动作还是快,快里带着克制。   顾归舟把门闩扣上,转身去提水。   他不敢用伤手提重,换了另一只手,水桶提得更靠近身。桶底碰到门槛边一声闷响,他眉峰压了一下,把那点痛压回去,没吭声。   沈青萝回头看他:“桶放这儿。你那只手别碰水。”   顾归舟应了一声,把水桶放到炉边。   沈青萝淘米两遍,水面浮起一点淡灵气,很快沉下去。她把米倒进锅里添水,锅盖虚盖半边。顾归舟在旁边拆两条细鱼干,挑硬刺,刺落到空碟里一根根堆着。   沈青萝看了一眼:“今天别放鱼干。”   顾归舟抬眼:“怕腥?”   沈青萝点头,语气很直:“你喉咙里还带血味。腥一上来,你更难咽。”   顾归舟把鱼肉碎收回去,换了盐货薄片,又从挂架上取下一小撮干灵梅皮。灵梅皮一掰就有淡酸香,压腥也压苦。   沈青萝看着那撮:“少放点,酸冲。”   顾归舟把灵梅皮放在锅沿边温着:“够了。”   他去木架取碗。   两只粗瓷碗并排放到桌上,一只碗沿有磕痕,一只底厚。筷子也一并摆好。碗一摆,灯下就有了点“屋里有人”的味。   沈青萝把底厚那只碗往炉口余热旁挪了挪,指尖在碗底外沿停了一息,像借这点热把腕骨里的凉意赶走一点。   粥滚起来,米香先出来。   沈青萝把火再拨小,勺子搅两下,米汤变稠。顾归舟把盐货薄片丢进去,等味散开,再把灵梅皮撒进锅里。酸香一冒,屋里那股药棚苦气像被挤到门外去。   沈青萝抬眼:“行了。”   顾归舟点头,盛粥。   两碗都不盛得高,刚好热、刚好稠。顾归舟把一碗推到她面前,另一碗留给自己。沈青萝没急着喝,先捧着碗暖了暖掌心,才低头吹了吹,喝第一口。   热气落下去,她眉峰才松一点。   顾归舟也喝了一口,喉间那点腥被压住。他把锅里一片盐货夹出来,放到她碗边。   沈青萝抬眼:“你自己吃。”   顾归舟低头:“我这碗够。你吃了,手回得快。”   沈青萝看了他一息,夹起来吃了,没再把话推回去。   屋外远处传来周梁哑嗓子的吆喝,隔雾听不清字,只听得见他还在走动。北外浮灯的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墙上晃了一下。   沈青萝喝到半碗,忽然说:“那孩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顾归舟问:“看什么?”   沈青萝想了想:“看门口那盏小灯。他咳得厉害,手却攥着布角不松,就盯着那点亮,脚一步一步挪。”   顾归舟点头:“人到那时候,只信脚下那点亮。”   沈青萝“嗯”了一声,继续喝。她指尖偶尔轻轻一紧,像腕骨那处还在发冷。顾归舟看见了,没问“疼不疼”,只把她那只碗又往余热边挪近一点。   沈青萝抬眼:“你还记得我用哪只碗。”   顾归舟“嗯”了一声:“你手冷的时候,总这么捧着。”   沈青萝看着他:“你记性真好。”   顾归舟把勺子放下:“忘了才麻烦。”   沈青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顾归舟喝完自己那碗,停了停,问得更像人:“腕骨那处,现在好点没?”   沈青萝静了一息:“没那么刺。就是凉,像一直贴着。”   顾归舟点头,把药烟膏推到她那边:“夜里要是又起那股凉,就再抹一层,别硬扛。”   沈青萝看了眼他掌背:“你也一样。别用凉水洗手,别把手伸到门缝那边。夜里风一灌,明天准疼。”   这句话落地、顺嘴,也像她会说的。   顾归舟应下:“好。”   吃完,沈青萝去洗碗。   她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水落在瓷面上细响不断。顾归舟站在一旁递干布,不抢活,也不伸那只伤手。沈青萝把碗擦干,倒扣回木架。   她把袖口拉下去时,顾归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白天那一下,我差点伸手。”   沈青萝回头看他:“我知道。”   顾归舟看着她,没再绕:“我怕你站不稳。”   沈青萝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淡,却很清楚:“你真伸过来,我也不会躲。只是那一步得我自己站住。”   顾归舟点头:“明白。”   沈青萝把干布放回去:“那就别提了。提多了你自己也烦。”   顾归舟笑了一下:“行。”   沈青萝这才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很淡,像灯焰在油芯里轻轻跳一下,又稳住。她笑完把脸别开,像怕被他看久。   顾归舟没追,只把温水推到她手边:“再喝两口。”   沈青萝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放下:“你也喝。”   顾归舟喝了两口,喉间那点腥彻底被热气压住。   灯焰稳稳烧着,两只倒扣的粗瓷碗并排在木架上,一只碗沿磕痕,一只底厚。丹炉余火慢慢暗下去,屋里仍暖。外头雾更深一点,渡口的脚步声还在,却被木壁隔得很远,像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