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六百二十三章 赤云再坠,玄河诸宗并起

  火雨疏过一阵之后,主台后方赤云忽然往两侧裂开。   不是散。   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间扯开,露出更高一层翻涌的赤黑云海。云海里雷芒不是紫金,也不是黑赤,竟带着一种发青的暗色,密密麻麻在云腹里游走。先前落下来的火雨只是前层细焰,这一层云一开,东段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很低的轰鸣,像整片天幕在里头滚。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一照,脸色当即变了:   “主台在开第二层火云!”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主纹,抬眼看去。   银灰分镜台仍在中空翻面下压,冰白寒柱更多了,虫界黑涡也又鼓起两团。主台这时候把赤云裂开,不是单纯加大火雨,是要把先前“分镜切视线、寒柱冻空路、母潮架骨、火雨铺面”这一套再抬高半层,压成整段都得抬头接的局。   他眼神一沉,声音却更稳:   “裴照川,报高空和云下:赤云开第二层,先护头顶,不争外沿。”   “赵六,西侧钩杆队退半丈,别站在高坠正下。”   “阿木,低棚再压一层粗布,板层外沿加碎板垫高半寸。”   “商盟阵师,押阵师,前滩辅盘和西侧第三列阵盘先蓄灵,不全开,等高坠。”   “孙婆,药位全往棚里再收半尺,留出抬人路。”   无争渡后滩一阵急动。   赵六刚喘匀半口气,又扯着嗓子把钩杆队往后压半丈,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快。阿木和脚夫把被火雨打穿的低棚再压一层粗布,又把外沿板层用碎板垫高,免得一会儿高坠落下火流直接灌进板缝。商盟阵师、押阵师按着阵盘调灵,先蓄不发。孙婆带着阿七他们把药碗和药匣全往棚里收,腾出中间一条人路。   顾归舟掌下主纹与中空落脉微微共鸣,他没去追赤云里最亮那点雷火,只盯照域里四处:西侧接点、中空落脉、云下右侧根点、主台两翼新动的镜台和虫涡。   “主台要抬一轮大坠火。”   “不会只砸一处。”   他这句说完,裴照川喉头一紧,照域立刻再分三路。   高空阙下,沈青萝第一个察觉到风向变了。   先前火雨是直落,风里带碎镜寒渣,压得人抬头难。此刻主台赤云裂开第二层之后,风反而先往上卷了一下,像下面火势和灵潮被高处云海抽起。雷阙长鸣沿阙身回走一遍,月白剑幕、玄黑镇器、法卫赤金半弧都在这一瞬有轻微滞涩。   中年剑修半截裂剑刚砸碎一团母潮残壳边的小潮,抬头看见更高层赤黑云海里游走的青暗雷芒,脸色一沉:   “这回不是火雨,是要落火雷团。”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外沿,肩头药泥和血混成一片,低声道:   “主台要把头顶打塌。”   传讯玉片随即亮起,裴照川报讯过来:“赤云开第二层,先护头顶,不争外沿。”   沈青萝听完,月白剑光当即改势。   她没再把剑光拉长去切远处潮头,而是把月白剑幕收回阙下右侧与半弧上方三十余丈,剑光层层叠起,不厚,却密,专挡头顶高坠与砸向法卫、长枪供奉、后排阵修的直落火雷。霁月峰高处领阵剑修几乎同时应变,散开的第二、第三重剑幕收回半层,在阙下和中空常走空路上方织出一层层月白“顶”。   重岳峰两座浮台也跟着抬位。   原本轮压寒轮和炉余潮头的玄黑镇器与巨锤,这一刻一座继续压阙下外沿,另一座直接上提,转去轰主台赤云第二层将要“吐雷”的那片空域。台上领阵修士满头是汗,显然这一抬位代价极重,可不抬就得让阙下整层人头顶吃满。   法卫赤金半弧也立刻变阵,半弧不再只撑前压,后排法修齐起伞印,把赤金灵光提成半穹形,先护人再护外沿。雍梁长枪供奉与黑纹长枪供奉一前一后卡住寒轮外沿和半弧右侧,给后排伞印争抬头那半息空档。   中年剑修看着阙下一整片都在“收锋护顶”,吐口血沫,咧嘴笑了一下:   “行,先不跟它争边,先把命留住。”   沈青萝唇边血迹未净,右手虎口布条早已浸透,月白剑光却稳得像冰水:   “它要砸人头顶,我们就让它砸不穿。”   主台第三巨台前缘,阎灼重矛立在赤黑火光里,冷眼看着玄河界东段上下同时变阵。   阙下月白剑幕与赤金半弧收回护顶,重岳浮台抬位压云,云下并幕与军旗收根不争面,无争渡那边连灯路和低棚都在后压半丈。玄河界这一段明明伤势越来越重,法子却越打越准,不再被主台一层层新阵面牵着鼻子走。   他眼底黑赤雷火更冷,重矛一抬,矛锋直指赤云第二层云腹:   “吐火雷。”   “镜台压影,寒柱封退路,母潮跟坠。”   这三句落下,主台两翼和后层同时轰鸣。   银灰分镜台骤然一齐翻面,镜光不再只是切视线,而是把赤云第二层云腹里几处最亮火雷点位折照成数十道假影,铺满中空与云下。冰白寒柱也齐齐亮起,把阙下和中空几条常用退路空域冻出一层薄白霜光。虫界黑涡里新鼓起的母潮影子则开始爬出半身,跟在高坠火雷后头,准备吃那些被高坠砸乱的人群和阵位。   下一瞬,赤云第二层云腹同时一鼓。   一团团拳头大、磨盘大、乃至半亭大小的赤黑火雷裹着青暗雷芒,从高空密密麻麻坠了下来。   不是细雨,是陨石雨。   高空、阙下、中空、云下、无争渡,全在其下。   无争渡后滩,裴照川照域里一下全是坠火与假影。   青金灯光照见数十团火雷影,其中大半是分镜折出来的假坠,真正会落到无争渡这一段的只有十余团,可每一团都不轻。更麻烦的是寒柱封了几条常走遁路,一些坠火后的散流会被冻在半空,再往人路和接点卷。   裴照川声音都绷尖了:   “真坠十二团!西侧四、前滩三、东侧短路口两、中空落脉上方三!”   顾归舟掌下主纹一震,发令快得像劈雷:   “西侧第三列起,护主路!”   “前滩辅盘全起,护人路!”   “东侧短路口遮光纹抬一层,板层后压!”   “商盟阵师,西侧缓纹吃散流,不吃正坠!”   “押阵师,第二列分震盘留给中空落脉那三团余震!”   “赵六,钩杆队散开,两人一组,不准扎堆!”   “阿木,低棚下那条人路清出来,抬人先走中线!”   “孙婆,药位别出棚,等坠完第一轮再动!”   命令一层层砸下去,后滩反而没乱。   西侧第三列阵盘亮起,主路与小阵枢外沿先罩上。前滩辅盘一片浅光齐亮,把人路护住。东侧短路口低位遮光纹抬高一层,板层和碎板后压。赵六把钩杆队拆成两人一组散开,不再像刚才杀母潮那样全挤在一处。阿木和脚夫闷头清中线人路,把碎板和黑壳往两边踢。孙婆按着药位和几个想往外冲的伤修,骂声几乎盖过火雷轰鸣。   第一团真火雷先到西侧外沿。   “轰!”   不是正砸主路,是砸在母潮死壳外侧那片碎石滩。死壳当场被炸开半边,黑壳碎片和火流乱飞,分镜折出来的两团假坠也在旁边同时“落下”,把人眼晃得一乱。赵六那组人照顾归舟先前吩咐不扎堆,早已分开两侧,反而没被一锅端,只吃了几片飞壳,咬牙顶住。   第二、第三团接着砸前滩外沿,前滩辅盘浅光被砸得猛暗两层,按盘的三人齐齐吐血,浅光还是没断。散流火焰往人路卷,被押阵师刚抬起的人路短纹分去一半,再被阿木他们清出来的中线让开,没堵住抬人路。   中空落脉上方那三团最凶。   一团真坠,两团镜假,夹着青暗雷芒砸下来,照着“接天入地”那口活脉就压。押阵师咬牙把第二列分震盘灵光一提,没去救别处,专吃这一轮余震。商盟阵师则把西侧缓纹死死收在外沿,只吃散流镜寒火,不让它们来偷阵骨。顾归舟掌下主纹与中空落脉同震,虎口鲜血再度涌出,声音仍稳:   “就这么吃!”   “别贪别处!”   裴照川照域一边报真坠假坠,一边用青金灯光把假影和真火雷边缘尽量照开。几次灯光都被分镜切偏,他硬用手腕一点点拽回来,眼底都起了血丝。   高坠火雷一轮接一轮,整个无争渡都在轰鸣里发抖。   可小阵枢主纹还亮着,中空落脉没断,前滩人路也还通。低棚被砸塌半角,阿木和脚夫转头又扯布绳补上。赵六那组人被飞壳掀翻一次,爬起来抹了把脸就继续散位站。孙婆在棚里骂得嗓子发劈,手里的药碗却一个没少递。   高空阙下,这轮火雷更像天塌。   月白护顶剑幕一层层被砸亮、砸暗,火雷在剑幕上炸开后带出碎镜寒渣和火流,像整片天在往下掉燃着的石头。法卫赤金半穹形伞印被连续轰了十余记,后排法修有两人手印当场崩散,鲜血喷在伞印里。雍梁长枪供奉和黑纹长枪供奉死守半弧边沿,枪锋压寒轮不让外沿趁机压塌。中年剑修抡着半截裂剑在火雷与母潮小潮之间来回砸人,脸上的青黑斑越发骇人。   沈青萝站在阙下右侧最前,月白剑光不是一剑一剑出,而是连成细密弧光,专切那些会砸进人堆和法卫后排的真坠火雷。分镜假影太多,她就照顾归舟递上来的那句,只认雷鸣回落和自家剑幕节拍,不追亮火。几次火雷炸在她近身三丈,肩背伤口被震得一阵发黑发疼,喉间血气翻涌,她硬生生压住,只在空隙里吞下一枚回气丹。   重岳峰浮台那边也打出了火。   上提那座玄黑浮台的巨锤终于砸中赤云第二层一处云腹亮点,轰鸣过后,高空有一片赤云明显暗了一截,落向阙下这边的火雷立刻少了两成。霁月峰高处领阵剑修抓住这一瞬,把收回的剑幕再放出去半层,专切压向中空落脉和无争渡上方的真坠火雷。   沈青萝余光扫见中空那三团真坠被分震盘和剑幕合力吃掉一半,眼底冷光微定,传讯玉片一闪,只给顾归舟一句:   “阙下还在。”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玉片微震,掌下主纹与中空落脉仍在轰鸣中共振。他没抬头,只回:   “无争渡也在。”   云下右侧,这轮火雷把南澜残舟和雍梁军旗砸得更惨。   第七阵舟半截残旗终于在一记真坠火雷里炸成两截,旗杆还在,旗面只剩焦黑碎布。第八阵舟卷水幕被砸穿三回,年轻水修胸口中了一片飞壳,当场翻倒,被后面人拖走。雍梁右列副将护索时被火雷散流打中后背,护甲炸开一片,人跪下去半息,又被甲一和另一个法卫架起来。   可他们仍记着顾归舟那句“守根,不守面”。   火雷砸外沿并幕,任它裂;砸旗影外圈,任它暗;只要主舵外沿、灵索根部、回转根点还亮,就不散人去追外头炸开的火流和小潮。   陆承戟赤金旗令压得手腕发抖,声音却还是清楚:   “右列守根点!第二列给后腰!刀修别散追,等母潮落位再打!”   这一轮过后,云下右侧看上去像被火烧过一遍,焦黑、破碎、血光到处都是。可青蓝并幕和赤金灵索的根点还在,中空落脉送下来的那口气依旧能接进来。   赤云第二层吐雷渐缓,火雷坠势终于疏了一拍。   无争渡后滩低棚塌了半角又被补上,西侧外沿母潮死壳被炸成碎片,第三列阵盘又黑了两块,前滩辅盘浅光暗得发灰。商盟阵师和押阵师都在咳血,裴照川眼底血丝密得吓人,赵六半边脸被飞壳划开一道口子,阿木手背手臂全是烫伤。   顾归舟掌心仍按着小阵枢,指缝血一路流进阵板纹路里。   他抬眼看照域。   主台两翼分镜未收,寒柱还在,虫涡又鼓起。赤云第二层虽暗下去几处,整体还没散。更远处,主台后层还有几座一直未尽出的重台正在亮纹。   这不是收手。   是换气。   风里火星未尽,银灰镜光仍在翻面。   高空雷阙长鸣,月白剑光与玄黑镇器一上一下压着火雷余势。   云下残舟并幕与军旗根点在焦黑里还亮着。   无争渡小阵枢主纹与中空落脉在轰鸣后重新稳住,灯火映着满地碎壳、碎板与火砂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