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那头母潮死在主路外沿,火雨却没有停。 赤云里细焰一阵紧一阵,分镜台还在中空翻面下压,寒柱把几条常走空路冻得发白。阙下雷潮长鸣不绝,云下右侧并幕与军旗回转明暗起伏。无争渡后滩这边,刚打完一场近身死斗,碎板、黑壳、火砂、冷砂、暗液和血混了一地,连低棚粗布都被火雨打穿了几处。 赵六拄着破甲锥喘了几口,手还在抖,抬头第一句就问: “西侧主路和阵骨还在不在?” 押阵师按着发黑的第二列阵盘,咳着血回他:“还在,右二右三差点断,顾道友给抬起来那一道短纹顶住了。” 赵六这才真松下一口气,转头又骂:“那狗东西——” 顾归舟一句话截断他: “先收场,不追人。” “赵六,你带两个人把母潮壳往外拖半丈,别压着外沿板层和冷砂。” “阿木,主路外沿碎板换掉,板缝重新压砂。” “商盟阵师,押阵师,先看第二列和第三列还能亮几块,坏盘记下来,能挪的挪位。” “孙婆,先看按盘的和钩杆队,黑雾喷到脸上的先清识,再护脉。” “裴照川,照域看阙下和云下,再看主台两翼分镜、寒柱、虫涡,报我下一轮先动哪一处。” 一圈人刚打完,心口那股火还冲着,听见他这几句,硬生生都被按回手里的活上。 赵六骂归骂,还是先招呼两个人去拖母潮死壳。那东西死沉,壳上还烫,三个人拿钩杆和绳索一点点往外拽,边拽边喘。阿木跪在碎板和冷砂里拆烂板、补新板,手背火泡全破,指头一碰木边就疼得发颤,也没停。商盟阵师和押阵师头一碰头,先不争谁伤得重,低头就数还能用的盘,哪块挪前、哪块补后,当场改位。孙婆带着阿七和两个孩子挨个塞药,见谁眼神发直就先一碗清识药灌下去。 顾归舟掌心还按着小阵枢主纹。 他没起身去看母潮壳,也没多问周栈,目光全在裴照川照域里。 裴照川灯光一转,青金照域扫过高空、阙下、云下,再回主台,声音压得很低: “阙下右侧那两头母潮一死一伤,法卫半弧暗了两层,但还在。” “云下右侧根点没掉,火雨压得面上很暗。” “主台虫涡还在起,分镜再下了一层,寒柱多了两根。” “火域赤云没散,像在蓄下一阵火雨。” 顾归舟听完,只点了点头。 主台这轮换阵没打完。母潮只是第一批“骨头”,后面还会有;而且周栈能借母潮和分镜摸进西侧,说明对面已经开始学着咬无争渡这种“接天入地”的细处了。 这不是一头母潮死了就能松的局。 高空阙下,半盏灯轮换已经跑起来了。 法卫赤金半弧前排刚换下一拨,后排顶上的两人手印还稳,脸色却白得难看。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伤口又裂,黑纹长枪供奉替他顶了半盏灯最外轮缘,这会儿换下来时左臂都抬不太起来。中年剑修脸上和颈侧那片被母潮黑雾喷过的青黑斑更重了,嘴里还骂骂咧咧,手里半截裂剑却慢了一线。 沈青萝看见了。 她月白剑光斩开一串火雨与碎镜,回身落到阙下边沿一处雷鸣较轻的位置,抬手把一枚清识丹抛给中年剑修,声音发哑: “先咽下去。” 中年剑修接过丹药,愣了一下,咧嘴笑:“你还带着这东西?” 沈青萝没接话,又把另一枚递给黑纹长枪供奉。黑纹长枪供奉一怔,抱拳道了声谢,仰头吞了。雍梁长枪供奉枪锋仍压轮缘,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阙下还能撑两轮,后面得再换人。” 法卫那边领阵修士咬牙点头:“半弧还能提,前排再换一拨。” 传讯玉片这时一震,裴照川报上来无争渡西侧杀掉一头母潮、周栈借影入阵未成又退走的消息,外加一句顾归舟让他带的话: “阙下按半盏灯轮换别停,主台在拖我们手和眼。” 沈青萝听完,眸色微沉。 她没有问周栈是谁,也没问顾归舟伤得怎样。火雨、分镜、寒柱、母潮还在,她现在只要守住阙下这一段,让下面那口活脉不断。 月白剑光再起时,比先前更收,更稳。不是为了好看,是她在省力,也在把力用到最值命的地方——先给法卫半弧和长枪供奉一条真空路,再切火雨、挑寒柱边、拆母潮换步子的空点。 中年剑修吞了丹药,抹一把嘴,半截裂剑一抡,笑里带着疲意也带着狠劲: “你俩一个在下面管灯,一个在上头管剑,倒是把这半夜安排明白了。” 沈青萝只道:“先活过这一轮。” 云下右侧,陆承戟把“按半盏灯轮换”彻底写进了军旗令里。 右列护索、护旗脚、托回转根点的人不再等撑不住才退,而是到时辰就换。南澜残舟那边第七阵舟校尉也学了过去,用半截旗影和手势发令,卷水、护舵、补印三拨轮着上。第五阵舟副校左臂焦黑半截,脸白得吓人,半盏灯一到就被老水修一脚踹下主舵边,骂他“再硬撑手印就废了”。他刚要回骂,一口血先涌上来,只能坐在后头吃药。 火雨还在落,面上看着更惨。 第七阵舟残旗被烧掉半边,雍梁右列副将半边眉毛都焦了,甲一肩上有一块火雨烧穿的黑洞,几名刀修脸上全是虫潮划出来的口子。可回转的根点还亮着,青蓝并幕与赤金灵索虽暗未散,中空落脉也还在往这边送一口气。 裴照川照域扫过,低声报给顾归舟: “云下那边轮换跑顺了,面上惨,根还稳。” 顾归舟掌下主纹微微一震,声音平静: “看根就行。” 无争渡后滩,西侧收场收得很快。 母潮死壳被赵六他们硬拖出主路外沿半丈,外沿板层和冷砂重新补起一圈。第二列、第三列分震盘重新挪位后,虽残得厉害,勉强又凑出能用的三列形。低棚被火雨打穿的几处也用粗布和麻绳补上了。三处药位重新归整,阿七他们端碗跑得脚底打滑,仍记得先去守阵和按盘的那一圈。 孙婆给赵六灌完一碗护脉药,转头看见顾归舟还按着小阵枢,脸色白得像一张旧纸,终于忍不住骂: “你这手是长在阵板上了?半盏灯都不换?” 顾归舟抬眼看她,声音有点哑,却不硬: “这会儿不能换。” 孙婆张嘴还要骂,话到嘴边,看到他虎口和指缝一片血、连袖口都被阵板边的血线染透,硬是把骂声咽回去,转手把一碗更浓的护脉药塞到他手边:“那就喝。” 顾归舟抬手饮尽,苦意压下喉头那股血气,掌下主纹依旧稳着。 赵六拖完母潮壳回来,蹲在西侧板边喘气,低声问了一句: “顾哥……周栈那狗东西,以前在这儿也守过灯路。怎么会成这样?” 这话一出,旁边阿木、押阵师、商盟阵师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谁都想听答案,是这半夜死了太多人,守了太多地方,忽然冒出个熟脸来捅阵骨,心里那股气堵得难受。 顾归舟目光还在照域里的主台分镜与虫涡上,声音平平的,没往大了讲: “先记他会走哪条路、会看哪种阵骨、会挑哪一手。” “下回他再来,先断他脚下。” 赵六听得一愣,随即咬牙点头:“行。” 顾归舟这才补了一句: “这会儿先把你们手里的活做完。” 孙婆在旁边冷哼一声:“这句像人话。” 赵六被呛得想笑,又牵得胸口疼,笑骂都没出来。 火雨稍稍疏了一阵,像是主台在换一口气。 裴照川趁这点空档,把照域往主台两翼和后层再压深一些。银灰分镜台还在缓缓下压,冰白寒柱越立越密,虫界后面的黑涡又新鼓起两团,赤云里火点也没熄。主台显然没打算给东段真正喘息。 顾归舟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赵六。” 赵六立刻抬头:“在。” “拿块干板,记名字。” 赵六一怔:“现在?” 顾归舟掌下主纹微亮,声音不高: “现在。” “西侧钩杆队、火砂队、按盘的人、被黑雾喷到的、火雨重伤的,先记名。谁换下去,谁还站着,谁需要先送后滩里头,都记。” “别等天亮。” 赵六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火灰和汗泥混在一处,半晌才应了声:“……好。” 他起身去找干板和炭笔。阿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一眼西侧那头拖开的母潮死壳,手里还攥着冷砂袋,低声问: “顾哥,是怕后面更乱,记不清?” 顾归舟看着照域里主台新起的虫涡和分镜落位,掌心按阵,眸色沉静: “记清了,后面的人才接得上。” 火雨又密了起来,低棚上噼啪作响。 赵六抱着干板蹲在西侧灯下,炭笔有点抖,先写下第一个名字。 小阵枢主纹与中空落脉仍在转,阙下雷潮边沿月白剑光起落不歇,云下右侧根点在火里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