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半时,东段天色没有半点要亮的意思。 高空主台之后黑赤灵光起伏不定,炉余潮头被霁月峰散开的剑幕一截截切乱,又被镜火寒虫重新拼起来;阙下雷潮长鸣不断,碎镜寒火沿边沿来回冲刷;云下残舟并幕与雍梁军旗右列在火带和虫潮里轮换着守。无争渡后滩三处药位、灯路、小阵枢西侧分震盘与板层全在转,转到后面,连喘息声都像一套阵纹。 顾归舟掌心一直按在小阵枢主纹上。 手背血痂裂了结、结了又裂,指骨发麻,胸口那股血气被护脉药压下去一轮又一轮。他没挪位置,目光在裴照川照域里高空中层炉余潮头、阙下右侧、云下右侧回转与中空落脉之间来回扫,开口仍是那几件最要命的事: “赵六,西侧守阵那一拨到时辰就换,别拖。” “阿木,板层只补主路、阵师脚下和主纹外沿,旁边先空着。” “商盟阵师,小缓纹吃镜寒,分震盘留着给重压,不许乱开。” “押阵师,前滩人路短纹再接半成,抬伤的人脚下得稳。” “孙婆,守阵的先喝,抬人的次之,能坐着骂人的往后排。” 孙婆正把一碗清识药塞给一个眼神发直的阵杂役,闻言回头就骂: “你还会挑人。” 顾归舟低低“嗯”了一声,像真听进去了。 赵六刚换下一拨按盘的人,半边眉毛还卷着,听见这句咧嘴笑了一下,又扯着嗓子去点人。阿木抱着板从西侧跑到前滩,再从前滩跑到东侧短路口,脚步都发飘了,手还稳。商盟阵师和押阵师边咳血边改纹,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慌就猛催阵,而是照着顾归舟那套“先分轻重、再看时辰”的路子,一层层把人和盘用在刀口上。 无争渡这片旧渡口,在大战最狠的半夜里,像一座被硬生生推着学会“熬”的活阵。 高空阙下,沈青萝手中月白剑光掠过一串碎镜寒火,剑鸣细而短。 她比先前更安静。 不是不狠,是把每一分力都收得更准。唇边血迹早干了又新添,右手虎口裂伤被简单缠过一层布,如今布条也被血浸透,肩背伤口每提一次剑就疼得发紧。可她剑势反而更稳,稳到中年剑修在旁边看了几眼,咧嘴笑骂: “你这会儿像把剑鞘也省了。” 沈青萝没回这句,月白剑光再转,先切一段贴着雷潮边沿爬来的寒纹,再斩掉一条追着法卫赤金半弧外沿跑的火带。法卫那边一名年轻领阵修士抓住这口气把半弧提稳,抬头冲她喊了一声“多谢”,声音都哑了。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仍压最外寒轮外沿,肩头见骨伤口用布条和药泥随意裹了一层,血还在往下渗。他看着主台那边借炉余换阵,声音低沉: “他们开始按时辰磨人,我们这边也得按时辰换。” 中年剑修半截裂剑抡碎一团虫潮,吐掉嘴里血沫: “你说得轻巧,阙下这一线谁来换你?” 长枪供奉咧了下嘴,没说话。 他自己知道,这一线不是说换就换。寒轮最外沿这口枪势一旦松下去,阙下雷潮边沿会立刻吃重。可“换”这件事也不能不做,不然就算人不死,手也会先废。 沈青萝抬起传讯玉片,光意一闪,直接问顾归舟: “阙下若轮换半盏灯,下面扛不扛得住一轮波动?”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目光还在照域上,听见这句几乎没停: “能扛,但你们得提前半息告诉我换哪一段。” “我让西侧分震盘和前滩短纹先预热,中空落脉那边多吃半成。” 沈青萝“好”了一声,收起玉片,偏头看向长枪供奉和法卫领阵修士: “阙下右侧外沿,半盏灯轮换一次。” “你先退半步,换后面那杆黑纹枪上来顶轮缘;赤金半弧后排两人先顶前排一轮。” 长枪供奉抬眼看她,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行。” 法卫领阵修士也立刻传下去。 阙下这一线一直是“谁没倒谁就顶”,现在终于也开始按半盏灯轮换。中年剑修看着长枪供奉第一次往后挪半步,换后面一名肩宽背厚、持黑纹长枪的供奉顶上最外轮缘,半截裂剑在掌里一转,低声笑了笑: “下面那个小子把一夜打法都改了。” 沈青萝看着阙下右侧在轮换里仍稳住的雷潮边沿,月白剑光一抬,声音发哑却很清楚: “他本来就会守。” 云下右侧,夜半换旗。 不是换一面旗,是雍梁右列军旗与第二列军旗按陆承戟旗令开始大轮换。右列已经在火带、碎镜、寒纹和虫潮里顶了太久,那些最前头护索、护旗脚、托回转的人,护身灵光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的纸。再不换,下一轮炉余潮头一扑上来,先倒的不是阵,是人。 陆承戟站在中段军旗阵里,披甲裂了两处,额角一片血痂,眼神却硬。他看着右列和南澜残舟并幕那边,赤金旗令一顿,声音滚过火光和风声: “右列甲一、甲二退半列,第二列乙一、乙二顶上!” “护索位三人一换,不许空位!” “南澜右边并幕卷水的,按半盏灯轮一个,别把手印抖到散!” 这一串令下得又快又实,云下右侧那片火里人影立刻变位。 右列副将提刀护索护到手腕发麻,听见换令也不逞强,咬牙往后退半列,把刀和一段护位交给顶上来的甲一。甲一年轻,脸上还有没烧尽的稚气,接位那一下手抖了抖,副将抬手在他肩上一按,吼得清清楚楚: “看旗脚,不要看火!” 这句喊完他就退下去喝药,半步都不磨。 南澜那边第七阵舟校尉嗓子全裂,干脆不喊了,半截阵旗一顿一摆,用旗影发令。第八阵舟卷水三人换下一个,立刻有后面顶上来;第五阵舟副校左臂焦黑,终于被强行拖下去半盏灯,换了一个脸色发白却手稳的老水修顶主舵外沿印诀。老水修上来第一道印就接稳了青蓝水势,副校退到后面咳血,抬头看着右侧回转没掉,眼眶都发红。 云下这片从“死扛一口气”变成“按时辰轮命”,回转反而更顺了一点。 裴照川照域扫到这一幕,低声道: “云下也稳下来了。” 顾归舟掌心按着阵板,目光仍冷静: “稳的是法子,不是局势。” “主台还没换出第二口大东西。” 裴照川心头一凛,照域立刻又往主台和炉余潮头扫去。 主台第三巨台前缘,阎灼果然没有停手。 炉火一记没砸断东段,炉余换阵也没把东段拖散,反而逼得玄河界东段从高空到渡口全改成了能熬的轮换打法。阎灼盯着霁月峰散开的剑幕、重岳峰轮压镇器、中空垂落的新阵河与无争渡那片旧渡口灯路,眼神阴冷得像铁。 他不再急着再开一座炉阵。 太贵,也太慢。 他重矛立在台前,黑赤雷火沿矛锋一寸寸爬开,忽然抬手点向主台两翼与后层数座一直压着没尽出的高台,声音沉冷: “镜界,分镜台下压一层。” “寒煞,弃外轮,改立寒柱。” “虫界,起母潮,不要散扑。” “火域,熄长焰,改火雨。” 这几句一落,主台两翼和后层灵光同时变了。 镜界不再只出镜河和碎镜芒,几座分镜台开始下压,一块块银灰巨镜在中空翻转,像要把照域与视线一层层切开。寒煞界最外寒轮外沿忽然自行崩散,冰白寒纹却不退,反而在阙下与中空之间几处要路凝成数根细长寒柱,柱身薄,却一成就沿空域四下抽寒。虫界黑雾也不再散扑成潮,而是在主台前沿后方聚起几团更深的黑涡,像要育出更大的东西。火域最显眼的长焰河缓缓熄下,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空一层开始翻起赤云,云中细密火光一点点亮起。 裴照川照域扫到这些变化,脸色一下发白: “他们要换大阵面了。” 顾归舟看着照域里下压的分镜台、成形的寒柱、凝起的虫涡和高空赤云火点,眼底神光沉到极处。 这一轮之后,东段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熬”。 是另一种更狠的战场:视线会被切,空路会被冻,虫潮会成母潮,火会从“河”变成“雨”,从天往整段砸。 他抬起传讯玉片,先给沈青萝一句: “主台换阵了。镜台下压、寒柱成路、虫涡起母潮、火域要落火雨。” 玉片那头安静半息,沈青萝声音发哑,却稳得很: “看见了。” 顾归舟接着道: “下一轮,阙下和中空的视线会先坏。你们出手靠听雷和看剑,不要全信镜光。” 沈青萝短短回了一个字: “好。” 他又转向后滩,声音一沉: “赵六,照影灯再加三盏,分前滩、西侧、东侧短路口。” “阿木,板层上面铺一层粗麻布再压冷砂,火雨下来先吃一层。” “商盟阵师,西侧和前滩各起一道低位遮光纹,不挡火,只防镜台切视线。” “押阵师,人路短纹再加一节,火雨一落,抬伤的人不能踩空。” “孙婆,药位上面搭布棚,不要高,只要能拦火星。” “裴照川,照域先认寒柱和分镜台落位,把图给我记死。” 后滩众人听得心里发凉,却没人迟疑。 赵六转身点灯,阿木去翻粗麻布,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扑去起低位遮光纹,孙婆骂着人搭低棚,裴照川照域一遍遍扫主台新阵势和东段空路,把每一根寒柱、每一座分镜台会压到哪一段都死死记下来。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抬头看向高空。 雷阙还在鸣,月白剑光还在阙下起落,云下右侧青蓝并幕与赤金军旗还在火里回转。 而主台两翼之后,银灰分镜翻面、冰白寒柱立空、黑虫母潮将起、赤云火雨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