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两翼后的银灰分镜台开始下压时,高空先暗了一层。 不是天黑,是视线被切碎了。 一块块银灰巨镜在中空翻转下沉,镜面不照人影,先照灵光。阙下雷潮的紫金回鸣、霁月峰散开的月白剑幕、重岳峰玄黑镇器、云下青蓝并幕与赤金军旗,连无争渡后滩照影灯火和小阵枢主纹,都会在这些镜面里被拆成几层虚实不一的反光。你看见前面有一道火带,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旁边那段火势被镜台折过来的一层影。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扫过第一座下压分镜台,眉心拧紧: “照域会被它切偏。”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声音平稳: “先认落位,不追亮。” “镜台照过来的影,不管好不好看,只认主纹、接纹、人路和寒柱。” 这话一落,裴照川立刻把照域收了一层,不再追着高空乱闪的镜芒跑,先把无争渡西侧接点、前滩人路、东侧短路口和中空落脉落点照稳,再分一缕青金去认主台下压分镜台的位置。 赵六那边已经按顾归舟吩咐点起三盏新照影灯,前滩一盏、西侧一盏、东侧短路口一盏。灯火不高,光色也不刺眼,只照脚下和手边。阿木和脚夫把粗麻布铺在板层上,再压冷砂,手脚麻利得像在抢命。商盟阵师、押阵师一边咳血一边起低位遮光纹,纹路不高,贴着地和板层走,把西侧和前滩最要紧的人路、阵师脚下、小阵枢外沿先圈进来。 孙婆带着阿七他们搭低棚,棚子压得很低,几根旧木和绳索一扯,粗布一罩,只求挡火星,不求好看。她一边搭一边骂:“头别抬那么高,火星不是给你用脸接的!” 后滩一片忙乱里,顾归舟始终没挪手。 他抬眼看照域里中空第一根寒柱成形——细长冰白,柱身不粗,却一立住就沿周边空域抽走热意,连炉余残火走过的地方都被它压得一暗。第二根寒柱也在阙下与中空交界偏左位置成了,正卡在霁月峰剑幕和重岳峰浮台常走的一条空路边上。 顾归舟开口: “裴照川,把寒柱落位报给高空。” 裴照川传讯玉片一亮,报得飞快:“阙下右侧外沿偏上半里一根,中空偏左一根,主台前层再起第三根——” 玉片那头霁月峰和阙下众人立刻应了。 高空阙下,沈青萝抬剑斩落一串碎镜寒火,耳边就听到裴照川报上来的寒柱与分镜落位。 她抬眼一扫,果然看见中空银灰分镜翻面下压,视线里雷潮、剑幕、火带都被切成几层错位的光。若照平时眼力与剑路去走,很容易一脚踏进镜影里,把真空路看成假空路。冰白寒柱立起后,雷潮边沿那片风火温度也忽高忽低,剑修遁光稍慢半息,鞋底和护身灵光都要先吃一口寒意。 中年剑修提着半截裂剑,盯着前面一段被分镜切开的空域骂了一句: “看着像近,砸过去差半尺。” 雍梁长枪供奉换过半盏灯后又顶回最外轮缘,黑纹长枪供奉退到后面喘息。他肩头见骨伤口草草包着,低声道: “别信镜面,看雷潮回鸣。” 沈青萝“嗯”了一声,月白剑光一转,不再只看眼前光路,先听雷阙长鸣的回声落点,再看霁月峰自家剑幕里月白剑光的走向。她脚下一掠,避开一块银灰镜面折来的假火带,反手一剑切开真正贴近法卫赤金半弧的那条残焰。 霁月峰高处领阵剑修也改了打法。 散开的第二、第三重剑幕不再追着炉余潮头闪亮处切,而是照裴照川报上来的寒柱落位和分镜台下压空路,一段段“钉”——(禁用,改)一段段定住月白剑光的起落节拍,让下面的人能沿着月白剑光过空路、避镜影、躲寒柱。 重岳峰两座浮台也被迫改位。原先能直接轮压阙下寒轮和炉余潮头的路径,被寒柱和分镜台一切一冻,走得别扭许多。台上领阵修士满头是汗,一边控镇器压寒轮,一边让巨锤避开镜面反折的假影,免得一锤砸空。 阙下这边刚把视线与空路重新认稳,主台后方高空赤云终于动了。 不是焰河。 是一场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火雨。 赤云里细密火点一齐亮起,下一瞬,成千上万道赤红细焰从高空直落。每一道都不算粗,不像炉火那样沉,不像焰河那样长,可它们多,密,而且散得极开——阙下、中空、云下、无争渡后滩,全在火雨下面。 中年剑修抬头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不是冲一处,这是要烧满整段!” 沈青萝月白剑光骤起,先在阙下右侧边沿拉出一片月白剑幕,替法卫赤金半弧和最前那几名长枪供奉挡掉第一蓬火雨。火点撞在月白剑光上噼啪爆开,火星四溅,竟夹着细镜芒和寒渣,落到护身灵光上就是一阵冷一阵热。 雍梁长枪供奉低喝:“半弧上提!后排伞印!” 法卫赤金半弧一抬,后排法修立刻起伞印顶火。阙下一片火星落得密密麻麻,众人一边挡火一边还得守寒轮、切镜芒、清虫潮,节奏顿时绷到极处。 云下右侧,火雨落得更狠。 南澜第五、第七、第八阵舟本就破着,板面、帆骨、阵骨到处焦黑开裂,这场火雨一下来,像有人把一锅烧红的砂从天上筛下来。第七阵舟半截残旗先被火雨打得连颤三下,校尉抬手一顿旗杆,旗面又被点着一角。第八阵舟卷水幕刚起就被火雨打穿一层,三名水修里新换上来的那个年轻人脸上被火星擦过,半边护身灵光当场暗了。 雍梁右列和第二列军旗那边也吃重。赤金旗影能挡大术法,对这种铺满天的细火雨反而最耗灵。右列副将刚退下半盏灯还没歇匀,就看见甲一肩头中了一蓬火雨,护甲冒烟,立刻提刀又冲回去半步,替他挡开后续几道火点,吼得清清楚楚: “看旗脚!别抬头!” 陆承戟赤金旗令连落,命令也变了: “军旗上方起薄盾,不求全挡,只挡最密那一层!” “右列后腰补水幕,别让火星落进灵索根部!” 南澜那边第七阵舟校尉干脆用旗影和手势发令,让第八阵舟卷水改成“罩索、罩主舵、罩人手”三段轮罩,不再追着灭整片火。第五阵舟副校在后面咳着血,看着新上的老水修印诀稳稳罩住主舵外沿,眼神发狠,抓起一把药就往嘴里塞,半盏灯还没到就想顶回去,被旁边人一把按住。 云下这一层火雨、碎镜、寒柱、虫潮一起压下来,回转亮度明显暗了半层。 裴照川照域扫过去,喉头发紧:“右侧回转在掉!” 顾归舟眼神没乱,声音反而更沉: “掉的是亮,不是脉。” “中空落脉还在,右列后腰和第五舟主舵外沿还接着。” “让他们守根,不守面。” 裴照川一怔,随即把这句话用传讯玉片递去云下右侧几处。 几息之后,云下那边传回来的应法立刻变了。雍梁军旗与南澜并幕不再拼命去把整片火雨都挡在外头,而是先护旗脚、灵索根部、主舵外沿、并幕回转的几处根点。面上火星和残焰落了就落,回转虽然看着更暗,却没有再往外散。 无争渡后滩,火雨也到了。 低棚第一下就被打得噼啪乱响,粗布上火星一片片炸开,麻布和冷砂吃住大半,还是有漏下来的火点往板缝、人路和药位里落。新起的低位遮光纹先挡了分镜切视线,紧接着又被火雨砸得明灭不定。 赵六抱着一袋冷砂在西侧和前滩之间来回冲,边跑边喊:“先压板缝!药位那边别踩翻碗!”阿木和脚夫把粗麻布一层层拉平,压冷砂,手背和脖颈上被火星烫出一片红点,咬着牙不吭声。孙婆把三处药位都往低棚更里面挪了半尺,骂人声隔着火雨都能传出来:“药先护住!碗翻了你喝什么!” 商盟阵师和押阵师守着小阵枢西侧分震盘与缓纹,最怕的不是火点,是火雨里夹着的细镜芒和寒渣。顾归舟早让他们起的小缓纹这时就派上了用场,银灰碎镜意和冰白细寒意落到西侧外沿,先被小缓纹拢住一层,分震盘留着给真正的重压,不至于被这些细碎东西白白耗掉。 顾归舟掌心按着主纹,感觉火雨打在低棚、板层、遮光纹、缓纹和人路短纹上的震意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传回来。 这种时候最容易犯错——你会觉得每一处都在漏、都在烧、都在掉,就想哪里亮哪里补,哪里响哪里冲。可这样一冲,主纹和接纹先乱。 他抬头只看照域里四样:小阵枢主纹、中空落脉、云下右侧回转根点、东侧短路口人路。 其他一概不追。 “赵六,火雨下别跑直线,沿灯路拐。” “阿木,低棚先护药位和阵师脚下,前滩外沿漏火让它漏。” “商盟阵师,西侧小缓纹不追亮,暗了就补骨架。” “押阵师,前滩人路短纹再抬半成,抬伤的人脚底不能滑。” “裴照川,报高空:分镜切视线,火雨里夹镜寒,认雷鸣、认月白剑光,不认亮火。” 裴照川一边照域一边回报,青金灯光在火雨和镜影里稳得发硬。 传讯玉片那头很快回了沈青萝一句: “收到。” 高空阙下,沈青萝听见顾归舟递来的那句“不认亮火”,月白剑光顿时更稳。 火雨、分镜、寒柱一起来,最乱的是眼睛。她干脆把目光从大片火光里收回来,先认雷阙长鸣落点,再认霁月峰自家月白剑幕的起落节拍,最后才看近身火雨与镜影。月白剑光每出一剑,都先是给人一条真空路,再是斩火、切镜、挑寒。 中年剑修在旁边半截裂剑乱砸,火星落了满头满脸,偏头看她一眼,咧嘴道: “下面那位说了什么?你这剑一下就稳了。” 沈青萝唇边血迹被火星烫得发紧,声音发哑: “他说,不认亮火。” 中年剑修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一声,笑到一半咳出血来,抡剑把一蓬追着法卫半弧外沿跑的火雨连同虫潮一块砸开: “好!这话能活命!”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后排伞印顶火,法卫赤金半弧与霁月剑幕、重岳镇器在分镜与火雨里重新找到了节拍。阙下这一线没被分镜切散,也没被火雨砸穿。 主台两翼后的银灰分镜仍在下压,冰白寒柱越立越多,高空赤云火雨一阵紧过一阵。 无争渡后滩低棚、板层、遮光纹、缓纹和三处药位在火雨里明暗起伏。 云下残舟并幕与军旗右列不再守面,只守根点,回转虽暗,仍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