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黑炉火陨核坠下来的那一瞬,风先到了。 不是热风,是一股把人胸口往里按的沉压。前滩外沿刚退开的几个人还没站稳,衣袍和发梢先被压得往后猛扬。照影灯火一齐伏低,连无争渡木牌都被这股风压得猛地一晃,木牌背后的旧桩发出一声闷响。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死死钉在西侧接点与云下右侧交界偏上的那片空域,嗓子都哑了: “到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主纹轰然震亮,声音压得极稳: “第一列,挡冲!” 商盟阵师和押阵师同时催阵。 无争渡西侧第一列分震盘一片片亮起,三层轻阵板下的泥地都在抖。前滩外沿辅盘也跟着齐亮,连成一片不算厚却铺得开的浅光,把前滩人路和药位前沿先护住。 下一瞬,炉火落地。 “轰——!!!” 整片西侧像被一座山砸中。 赤黑炉火陨核没有正中小阵枢主纹,也没有一口咬死中空落脉与云下右侧回转正心,但那一片偏开的空域仍是东段最要命的血肉交界。它一砸下,赤黑火浪、银灰镜芒、冰白寒纹与黑赤雷火一齐炸开,先把西侧上空照得发白,随后又猛地压成一片赤黑。 第一列分震盘连一息都没撑满。 最前头四块小阵盘同时炸裂,盘面灵纹化成一片乱光;后两块阵盘刚把正冲拦了半截,阵骨就当场烧黑。阿木膝下三层轻阵板最上层直接崩碎,木屑、砂石、火星齐飞,阿木和旁边脚夫被震得向后翻去,背脊撞在第二层板边,痛得眼前发白,手还下意识去按板。 顾归舟掌下主纹剧震,虎口刚结住的血痂又裂开,鲜血顺着阵板边沿淌下去。他身形纹丝不退,真元沿主纹一转,低喝一声: “第二列,分火震!” 押阵师嘴角血一下涌出来,双手却死死按在第二列阵盘上。商盟阵师也把阵核往下一压,西侧缓纹和第二列分震盘同时亮起。 赤黑火浪砸开第一列后,带着镜芒寒纹与黑赤雷火的余势继续往里压,本来是要一口烧进板层、接纹和中空落脉。第二列阵盘这一亮,把最狠的那一股“沉砸”分成了三股:一股被缓纹拢住,从西侧外沿往外导;一股顺着板层下的冷砂和泥地往右后卸去;还有一股硬生生压向前滩辅盘那边的人路外沿。 前滩外沿辅盘一齐震鸣,护着人路的浅光瞬间暗了半层。 赵六刚把最后两个守阵外的人骂退,转头就看见那股分来的火震冲着前滩人路压下来,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吼: “前滩辅盘!给我按住!” 前滩那边两个押阵杂役和一名轻伤法卫一起扑上去按盘,三人同时闷哼,手臂被震得发麻。辅盘灵光晃了两晃,终究没灭。 西侧这边,第二列分震盘也开始碎。 “咔!咔!咔!” 三块阵盘接连裂开,盘面灵纹像被刀刮过一样一片片剥落。商盟阵师识海被镜芒一照,眼前一白,手底阵核差点偏了半寸。裴照川灯光立刻压下,青金照域冲淡那股乱识海的镜意,商盟阵师这才猛地回神,咬牙把阵核按回去。 顾归舟盯着那团正在西侧外沿炸开的炉火余势,沉声再喝: “第三列,护主纹!” “阿木,换板!” “赵六,冷砂压缝,快!” “孙婆,清识药给阵师,护脉药给押阵师!” 阿木耳朵里全是轰鸣,嘴里一股铁锈味,听见“换板”两个字,人几乎是靠本能翻起来,和脚夫一起把崩碎的上层板拽开。手背刚碰到板边就被烫得一抖,他骂都没空骂,咬着牙把新板塞上去。赵六扛着冷砂袋冲进火星和碎木里,照着板缝、盘脚、缓纹外沿一通猛撒,砂一落下去就滋滋冒白烟。 孙婆端着药碗冲到西侧,先把清识药塞进商盟阵师手里,后脚又把护脉药递给押阵师,骂声不停:“喝!咽下去再吐血!” 第三列阵盘终于亮起。 这一列不挡冲、不分震,只护主纹和人路。赤黑炉火余势带着焰浪和镜芒再往里压时,第三列阵盘灵光一片片顶上去,像一排快被烧穿的薄骨,硬把小阵枢主纹和西侧最要紧的人路护住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主纹在第三列撑起的一瞬终于没再继续乱跳。 可代价也在这一息成片落下。 西侧三列阵盘,第一列几乎全碎,第二列碎了大半,第三列黑了四块。三层板层碎了一层半,右后侧新换的板也裂出一道长口。商盟阵师和押阵师都在咳血,阿木手背烫起一层水泡,赵六半边头发和眉毛都被燎卷了,前滩辅盘那边三个按盘的人全都嘴角见血。 中空落脉在火里剧颤,云下右侧回转也跟着猛地一暗。 裴照川盯着照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右侧回转掉了半层——” 顾归舟掌下真元不退,反而更稳,眼神冷得发亮: “还在。” “商盟阵师,先别补阵盘,先稳缓纹和接纹。” “押阵师,第三列还亮着的盘全留主纹,不许分去别处。” “阿木,板层只补主路和阵师脚下,旁边先空着。” “赵六,前滩辅盘那边换人,手抖的先滚去喝药。” “裴照川,照云下右侧回转和中空落脉,看它们有没有自己回气。” 他没有急着“把碎的补齐”。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一记炉火砸出来的乱震、火浪、镜芒寒纹先导掉,守住主纹与接纹,让中空落脉和云下右侧回转自己缓上一口。若一群人这时候扑上去补盘补板、抢着送灵河,第二记余波一到,死得更快。 高空阙下,沈青萝刚退回雷潮边沿,胸口那口血气还在翻。 她抬眼就看见下面西侧火浪炸开,赤黑炉火余势与镜芒寒纹在无争渡接点外沿掀起一片刺目的光。中年剑修半截裂剑砸碎一股贴上来的镜流,余光扫到那一片,也跟着变色: “落下去了!”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肩头伤口还在淌血,声音低沉发哑: “看回转。” 沈青萝月白剑光一转,先切寒轮换接,再挑镜河外沿,目光却在一息间扫过云下右侧并幕与军旗交界。 那片地方刚被炉火余势带得一暗,青蓝并幕和赤金灵索都在发颤。可下一息,中空落脉还在,云下右侧回转虽然乱,却没断。更下一息,雍梁第二列军旗后腰灵纹和南澜残舟并幕外沿又慢慢亮回一点。 她眼底那点冷光随之一沉,月白剑光再出时更稳了一分。 “没断。”她低声道。 中年剑修听见,像胸口也被人续上一口气,咧嘴笑了一下,笑完一口血沫吐进风里,提半截裂剑又往虫潮里砸去:“那就轮到我们压他们了!” 霁月峰高处三重剑幕也在这一刻再度压下,趁主台炉火刚落、镜火寒纹节拍短乱的半息,连切三处喂火与合压路线。重岳峰两座浮台上的山纹镇器和巨锤余势未尽,玄黑灵光再压阙下寒轮外沿与主台裂环起势空域,逼得寒煞界后方修士连退两步。 主台这一记炉火砸得狠,终究没砸断东段。 而砸完这一记之后,它自己也有半息虚。 云下右侧,第五阵舟副校被炉火余势震得手印一抖,主舵外沿那点青蓝水势险些散开。 他咬破舌尖把识海震荡压下去,正要硬稳,忽然感觉后腰与右舷前沿那边又续上了一点力。第七阵舟并幕外沿和雍梁右列、第二列军旗灵纹都在慢慢回亮,不快,却实。第八阵舟卷水的三名水修里有一人被震得吐血退下,立刻就有后面替上来的接印,没让卷水停。 第七阵舟校尉嗓子全哑,半截阵旗一顿,仍能喊出声: “右边没塌!继续收!” 雍梁右列副将半边脸都被火燎黑了,提刀护索时手还在抖,听见这句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血: “收!你收一尺,老子给你顶一尺!” 陆承戟在中段军旗阵里看见右列和南澜右边那片没被炉火砸穿,赤金旗令一抬,再次压下: “第二列再补右后腰!” “别追主台,先把这边托死!” 无争渡后滩,西侧火浪终于低了一层。 碎盘、裂板、冷砂、白烟、血迹混在一起,照影灯火被震得忽明忽暗。赵六蹲在一块黑掉的阵盘边喘气,刚喘两口又被顾归舟一句话叫起来: “赵六,换人。” 赵六抹了把脸上的灰血,愣了下:“换谁?” 顾归舟眼睛还盯着照域里的中空落脉和云下右侧回转,声音不高: “你、阿木、前滩按盘那三个,先喝药,换后面的人顶一轮。” 赵六张嘴就要骂“我还能扛”,话到嘴边看见顾归舟掌下阵板边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偏偏声音还稳得像没事人,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冲后面吼: “来人顶一轮!手稳的来!” 阿木还在按板,抬头看了顾归舟一眼,没说话,先把手里这块板压稳,才挪开位置给后面脚夫顶上。 孙婆端着药碗过来,先把一碗塞给赵六,再把一碗递给阿木,最后盯着顾归舟:“你也换人。” 顾归舟摇头:“我这里现在不能换。” 孙婆嘴一张就要骂,话到一半又收住,转手把另一碗药塞到他手边:“那就喝。” 顾归舟抬手饮尽,苦意压下胸口翻涌,掌下主纹与接纹仍稳稳转着。裴照川在旁边盯着照域,低声道: “主台炉火这一记过去,东段都还在转。” 顾归舟看着照域里高空阙下月白剑光再起、云下右侧青蓝并幕与赤金灵索慢慢回亮、中空落脉在西侧缓纹与板层上继续吐光,眸色沉静。 他没有接“都还在转”这句话,只道: “补盘。” “下一记,不会比这一记轻。” 高空雷阙长鸣不止,阙下月白剑光与玄黑镇器交错。 云下残舟并幕与军旗右列在火里继续回收。 无争渡西侧一地碎盘裂板与白烟之间,新的分震盘、板层、冷砂又被一件件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