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那座赤黑炉阵转到第九圈时,高空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是裂环、镜河、焰河、寒轮、虫潮彼此撞出来的乱响,重重叠叠,听久了像整片天都在磨。可炉阵转到这一步,风里先多了一股极沉的吸力——不是把人往主台那边扯,是把附近散开的火意、镜光、寒纹都往炉口里拽。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一照,声音立刻绷紧: “成了!” 照域里,主台后方那座炉阵中央黑火已经不再往里旋,反而慢慢往上鼓起。赤黑炉纹一层层发亮,镜墙、寒壳、虫雾全贴着炉口外沿压住,像给那团火套了三层壳。火色不再是单纯赤黑,里头夹着银灰镜芒、冰白寒纹和一缕缕黑赤雷火,看着就像一块被诸界战台硬炼出来的“天火陨核”。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微震,抬头只看了一息,立刻发令: “来了!” “赵六,前滩、东侧、第三盏后头,接坠修的人全部到位!” “阿木,前滩外沿板层再垫一层,别省!” “商盟阵师,西侧分震盘全起,不等它落!” “押阵师,前滩外沿辅盘也起,先护人路!” “裴照川,照主台炉火去向、阙下右侧、云下并幕交界,三处一起看!” “孙婆,清识和护脉药先摆前滩外沿,不要等人抬来再找!” 一串话落下,无争渡后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 赵六扯着嗓子冲出去,阿木和脚夫抱着板往前滩跑,商盟阵师与押阵师几乎同时催动阵盘,小阵枢西侧三列分震盘和前滩外沿辅盘一片片亮起。孙婆把药碗端到前滩边,阿七和两个半大孩子跟着分药,手抖得厉害也不敢慢。 顾归舟没再多看后滩,目光死盯照域里那团炉火陨核。 他在等它“先砸哪一层”。 高空阙下,沈青萝立在雷潮边沿,月白剑光在掌中一沉再沉。 主台炉阵成火的那一刻,阙下这片空域里所有人都像被压住心口。中年剑修半截裂剑横在肩上,盯着那团赤黑陨火,脸色发沉: “真给它炼出来了。”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右臂发抖,枪锋仍压着寒轮外沿,低声喝道: “看落点。” 法卫赤金半弧后头几名领阵修士脸色惨白,连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也都抬眼看过去,虫潮都顾不上多斩几只。谁都明白,这一记不是靠多砸几道镜河焰河就能比的。 这是一口主台炉火。 一旦正压阙下,赤金半弧和前列修士极可能整片被掀。正砸云下右侧,南澜残舟并幕和雍梁军旗刚接起来那口回转也会被烧穿。若冲中空和无争渡接点去,东段同转这一口气会当场断半截。 沈青萝抬起传讯玉片,光意一闪: “顾归舟,炉火要落了。”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声音立刻回过来,低哑却稳: “看见了。你守阙下,我盯落点。” 沈青萝“嗯”了一声,月白剑光一转,先切三重寒轮换接,再斩阙下右侧压来的镜河外沿。 她不去追主台炉火。 现在追过去,阙下一松,对面正等这一口。 高空更上层,霁月峰和重岳峰也在等。 霁月峰三重剑幕已经完全改位,不再只拆裂环镜河焰河节拍,第二重、第三重月白剑幕一高一低,直接卡在炉火将坠的两条可能路线前。重岳峰两座玄黑浮台上的山纹镇器与巨型阵锤都亮到了极处,台上领阵修士脸色发白,显然是把能压出来的都压上了。 主台第三巨台前缘,阎灼重矛一抬,黑赤雷火沿矛锋炸开,声音滚过主台诸层: “落——!” 赤黑炉阵中央那团陨火猛地一震。 下一瞬,它脱炉而出。 “轰!!!” 高空像被撕开一块。 赤黑、银灰、冰白、黑赤雷芒交缠的炉火陨核拖着长长焰尾坠出主台后方,先是直冲阙下与中空交界,像要一口砸穿雷阙回转与中空落脉。可在将要落定的一瞬,主台前层镜墙与寒壳忽然一偏,竟在半空把它“拨”了一下。 落点改了。 不是阙下正中,也不是主台前沿对砸。 它冲着东段最值命的地方去了—— 中空落脉与云下右侧并幕、军旗交界之上,无争渡西侧接点斜上空! 裴照川照域看清这一变,声音都破了: “它冲接点和云下右侧来了!” 无争渡后滩一瞬死静,随即人群轰然再动。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主纹猛震,眸光一冷,声音压得极稳: “西侧分震盘全开!前滩辅盘起到极处!” “赵六,前滩外沿和西侧三丈内的人全退,只留守阵的!” “阿木,板层别停,坏一块换一块!” “商盟阵师,缓纹吃第一波火震,不许抢着送灵河!” “押阵师,第三列只保主纹和人路!” “裴照川,灯光只盯落点和西侧,不看别处!” “孙婆,药碗往后挪半丈,别被掀!” 每一句都落得又快又稳,像有人在火山口边摆阵盘。 赵六和阿木几乎是同时动,前滩和西侧的人被撵退,板层和阵盘却往前送。商盟阵师、押阵师脸都白了,手却死死按在阵核和阵盘上。裴照川灯光一收,青金照域把那团坠下来的炉火和无争渡西侧接点照成一片刺眼的明。 顾归舟抬头看着那团炉火陨核,传讯玉片一震。 沈青萝那边只来了一句: “我去截它一剑。” 顾归舟呼吸一顿,立刻回道: “别落深。” 高空阙下,沈青萝收了玉片,脚下一转。 月白剑光骤然抬高,不再压寒轮边沿,而是借着雷阙长鸣翻起的那一层紫金雷纹,沿阙口右侧斜斜掠上。她不是冲炉火正心去,也不是要一剑斩散那团主台炼出的陨火——那样只会把自己和阙下都搭进去。 她要做的,是把它再“拨”一次。 把落点拨偏半尺、一尺,给下面的人多一口气。 中年剑修一看她身形就明白了,半截裂剑一抡,怒吼一声先砸碎扑上来的镜流和虫潮,替她把阙下右侧这一瞬空出来。雍梁长枪供奉肩头爆血,枪锋仍压寒轮不退,低喝道: “阙下我守,你去!” 法卫赤金半弧也在这一刻猛提,替沈青萝抬出一条月白剑光能走的窄路。 霁月峰高处第二、第三重剑幕几乎同时下压,先切炉火陨核外沿焰尾和随坠而下的镜焰寒纹。重岳峰那边两座浮台轰鸣,巨型阵锤与山纹镇器同时发力,一前一后压向炉火将过的空域。 诸峰诸宗这一瞬都在给她那一剑让路、垫势、减重。 沈青萝在风雷火光里掠至中空。 她衣袍上血迹未干,右手虎口裂伤还在流,肩背伤口被这一提一转全扯开,月白剑光却稳得惊人。她看着那团拖着赤黑焰尾、挟着镜芒寒纹砸向无争渡与云下右侧的炉火陨核,眸色冷得像雪夜深井。 月白剑光不直斩。 她先掠过陨火外沿最亮那圈镜芒,再折入赤黑火纹与冰白寒纹交错处,最后点在它下坠最“沉”的那一点—— “铮——!” 这一声剑鸣细而锐,竟穿过了整片风雷轰鸣。 炉火陨核下坠之势肉眼可见地歪了一线。 就这一线! 重岳峰山纹镇器和巨型阵锤的后手同时压到,玄黑重影与锤势砸在它被沈青萝先拨偏的外沿上,又把它往右上推了半尺。霁月峰第二、第三重剑幕再切焰尾镜芒寒纹,把它拖出的焰尾厚度削薄一层。 可主台炉火终究是主台炉火。 沈青萝这一剑刚落,整个人便像被山岳迎面撞了一下,胸口气机猛地一乱,喉间血直冲出来。她身形在中空一晃,月白剑光都暗了一瞬,唇边一口血雾被风一卷就散开。 中年剑修在阙下看得眼眶都红了,嘶声吼道: “青萝——!” 沈青萝没回头。 她借着那一撞的反震往后退,脚下遁光一折,没有再强追第二剑,直接退回阙下雷潮边沿。落回来的第一下,她膝弯几乎一软,半截身子都被中年剑修伸手一架才没跪下去。 她甩开那只手,抬手抹掉唇边血,声音发哑: “还行。” 中年剑修盯着她,喉头滚了滚,终究只骂了一句“你这疯丫头”,转头又抡半截裂剑去砸扑上来的镜流。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余光瞥见那团炉火被拨偏、又被重岳峰补压,落点确实离无争渡西侧接点和云下右侧并幕交界偏开了半尺有余,眼底凶光一亮,低喝: “下面,接得住!” 无争渡后滩,裴照川照域里看得最清。 那团炉火陨核原本正冲中空落脉—西侧接点—云下右侧交界这一条“命脉”砸来,被沈青萝一剑先拨,又被重岳峰两重后手压偏,落点从“正中心”偏到了西侧接点外沿与云下右侧交界偏上那一片空域。 还是致命。 但不再是一口全咬中三处。 裴照川嗓子都喊哑了: “偏了!偏了半尺多!”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主纹几乎在跳,听见这句,眼神更沉,开口却更稳: “够了。” “第一列分震盘,挡冲!” “第二列分震盘,准备分火震!” “第三列,护主纹护人路!” “前滩辅盘,起!” “冷砂压板缝,别让火钻进去!” “别让火势灌进板缝!” 赵六、阿木、商盟阵师、押阵师、孙婆、阿七……整片后滩的人都在这一刻把手里的事按到了极处。 赤黑炉火陨核拖着被削薄的焰尾和散开的镜芒寒纹,轰然坠落。 高空雷阙长鸣未止,阙下月白剑光刚退回边沿。 云下残舟并幕与军旗右列仍在火里回转。 无争渡西侧三列分震盘、板层、缓纹、冷砂与前滩辅盘一齐亮到极处,等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