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七十九章 诸界战旗压界壁

  顾归舟那道传讯飞出去时,东段界壁上方忽然亮了一次大白。   不是雷。   是界壁外层一座跨界阵台被重器正面轰穿后,残阵禁纹连环崩散,爆开的白光一层一层推开云海,把整片东段战场照得纤毫毕现——也把“这不是一处渡口之战”照了个清清楚楚。   界壁高处,玄河界护界大阵的金青弧纹沿天幕铺开,数十段阵脊明明暗暗,像一条巨大的天河被打得处处起火。阵脊之间,诸界战旗与军阵混在罡风里厮杀:有赤黑双旗结成长阵,重甲战舟并列推进,舟首巨角撞阵锤每一次前压,都会把金青弧纹砸出大片火花;有银灰镜阵高悬云上,数百面镜盘层层转照,镜光不是直打血肉,而是专切阵脉、扰神识、割传讯;还有一片暗青虫云自更远域外压来,虫形不大,却结成一股股会动的煞潮,专往破碎阵脊与坠落修士身上钻。   这还只是顾归舟一眼扫到的三路。   更远处,域外罡风层里还有火域长枪阵列在放成片赤焰流星,也有寒煞界修士把一截空域冻得发白,连遁光都在那片区域里慢上一拍。诸界不是一团黑影,是一支支、一阵阵、一路路器光与战法,把界壁周围打成了真正的天上战场。   而玄河界这边,终于也不再是零碎接应。   云下空域,南澜水师三艘阵舟已经加到五艘,深蓝水纹旗在乱火与碎芒里来回偏转,青蓝水幕不再只是接坠火,已经开始连成扇面,护着下撤舟队从界壁投影底下斜切出来。雍梁法卫赤金军旗扩成两层,火纹遁阵在云下织成网,一边接人一边截杀贴下来的镜界修士。陵川齐氏金丝网越铺越多,不只接器,已经在收回断裂阵柱、破损护阵盘,甚至把一截还燃着火的阵台边梁都兜走,明显是要留给后方阵师重炼。栖山观符带更是铺出了三层半弧,许多从高处坠下的伤修落上去时只砸出一圈白光,命就先保住了一半。   顾归舟站在鹭尾汊上口乱水礁脊上,抬头看见这一幕,胸口那口血腥气都像被大战的风一把吹开。   这才是界域战。   界壁在上,诸界压阵,玄河界诸方在云下重组战线。   无争渡只是这片天火下面的一段活口。   可越是这样,顾归舟刚从木匣里听来的那几句,越让人后背发冷。   真正要打后滩药炉与人群。   有一队已经换了玄河界衣。   他不再停留。   “青萝,后滩有人混进去了。”顾归舟传讯再起,这次只给沈青萝一句,短而直,“你云下再撑半刻,我回渡里清人。”   上方云下,沈青萝正与中年太衡宗剑修并肩拦一波镜光下压。她一剑斩碎半面镜盘,冷声回讯:“你去。后滩若炸,我立刻压下。”   顾归舟收讯,脚下一踏,整个人顺着自己方才布下的石位与活线往下游疾掠。他没再一个个捞人——现在这段水路已有南澜阵舟、凡人小舟、雍梁法卫和栖山观符带一起接,他要做的是回到无争渡,把那把摸进人群里的刀先折了。   无争渡前滩,此刻已经不像一个单纯的渡口。   第一盏主灯与界接灯并照外沿,东角下人道、夜鱼摊后第二条道、第三盏转角后空地、坡脚双炉与后滩临炉,全都在动。担架、抬架手、护送修士、王朝法卫、南澜水师、世家护卫、散修、凡人船夫混成一片,口音南北都有,衣纹旗纹各不相同。有人背着断剑,有人拖着阵柱,有人半身是血还在护药箱,有人抱着同伴不撒手。热粥香、药气、血腥、水腥、丹炉火味、烧毁法衣的焦糊味,一股股混在战火落下来的风里。   这地方一旦从里面炸开,后果比云下压下来两道黑器还要重。   顾归舟从外河上口掠回第一盏外沿时,裴照川一眼就看见他,短枪还在手里,界接灯青金光照域不动,嘴唇几乎没动地传音过来:“前滩灯脚我守着。刚才有三拨‘受伤修士’从云下落队下来,衣纹看着都像本界,分别被分去了第三盏后空地、坡脚临炉、后滩小屋旁。”   顾归舟目光一冷:“哪一拨没验过手?”   裴照川道:“都验了护身灵光和伤势。问题在——其中两拨太‘像’了,像得过头。”   顾归舟听懂了。   真伤的人会喊疼、会喘、会骂,会下意识护自己的伤口或同伴。假扮得太像“战场伤修”的,反而容易在细处太齐整。   周栈这时正从灯脚边冲过来,嗓子全哑,额头全是汗,看见顾归舟跟看见主心骨一样,却还能把话说全:“第三盏后空地那边我按你传讯清开了,赵六在守。坡脚临炉那边孙婆在骂人,不让闲人围。后滩小屋旁刚刚多了四个‘抬伤的’,说是从雍梁那边落下来的,我看着眼生,没让他们往炉边靠太近。”   顾归舟拍了下他肩:“做得对。你别跟我走,继续守前滩秩序,灯脚不能乱。”   周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我也能去抓人”,终究还是咬牙点头:“我守灯脚。”   这一下,顾归舟反而更放心。   大战里不是人人都该往最险的地方冲,能把自己这一段守住,才是真本事。   顾归舟转身就走,先去第三盏后空地。   第三盏后头那片刚清出来的空地,木板和麻草铺了两层,十几名伤修与脚夫正在分流。赵六和老陈各带两人守着入口和后路,照着顾归舟先前的吩咐,只放抬伤和送药的走,不让闲人穿。这里人多、声杂,却有个好处——灯火亮,地方开,真要动手不容易把一锅人都带走。   顾归舟目光一扫,先看手、再看脚、再看抬人的肩。   他找的不是“脸像不像”,而是做事时的真反应。   左侧两名散修抬架,腿上都是水,抬到一半还在喘,肩膀因为担架重量自然一高一低;一名南澜水师修军的年轻修士手背烫伤,端着药碗时下意识用没伤那只手托底;一个世家护卫护着木匣,眼睛一直盯着匣子锁扣,不自觉往齐氏那边金丝网队伍站位靠。   这些都像活人。   顾归舟再看右后角那四人,眼神一下沉了。   四人都穿着玄河界常见法袍,一人还披着半幅雍梁法卫外披,看着像抬伤回来的。可他们鞋底太干净——不是没沾水,是沾过却被真元烘得太匀,连泥渍都没残一点。更怪的是,四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那“伤者”盖着布,按理说该有呼吸起伏,布面却平得过分。   顾归舟没有直接喊破,只一边走过去一边朝赵六传音:“把后路再关紧,别让人群往这边挤。”   赵六正盯着一名嘴硬不肯躺下的伤修,被这道传音一激,心里一凛,嘴上仍照旧大声说着人话:“这位前辈,你先坐着喘一口再走,别硬扛。”手却已悄悄把后头那两名守口的人位换了一下,堵死后路。   顾归舟走到那四人三步外,像真在看担架上的伤者,声音平平:“哪一路的?伤在哪儿?”   抬前头那人立刻回话,太快,也太整齐:“雍梁东巡法卫外队,坠落时背伤裂脉,要送后滩临炉。”   顾归舟目光落在担架布面上,慢慢道:“布掀开,我看一眼。”   那人顿了一瞬,就这一瞬,顾归舟已经看清了他喉结侧有一粒极淡黑痕——像镜界修士常用的匿息针拔出后留下的印子。   “动手。”顾归舟声音陡冷。   几乎同一刻,担架上那层布猛地炸开!   里面根本不是伤者,而是一具折叠过的黑色器架,器架中心嵌着三枚暗珠,珠上黑纹已亮到边缘。四名“抬伤者”同时撒手,袖中各自弹出细黑器刺与短镜片,不扑顾归舟,先扑人群与临炉方向——他们要的不是和顾归舟正面对杀,是在人最多、药炉最近的地方引爆器架和黑纹毒烟。   赵六眼珠都红了,吼得破音:“都趴下!远离担架——”   顾归舟已经先一步扑上。   他没有出剑,也没大开阵法,手里此刻也没多余阵石,只能拿最直接的手段抢这一下。掌心真元一沉一转,先按向器架中心那三枚暗珠。不是硬压爆,而是顺着暗珠黑纹将爆未爆的走向强行一扭,把原本向四周炸开的力往上拧。   “砰!”   第一枚暗珠当场炸裂,黑烟与器光冲天而起,顾归舟掌心一麻,虎口立刻崩开血线。可这一下爆势被他改了方向,没在地面横扫人群。   另一边,赵六和老陈真把这几日练出来的胆子用在了这时候。两人没往后退,反而各自扑一个,死死抱住其中两名假扮者的腰和手,不让对方把器刺和短镜片甩进临炉人群。赵六肩头当场挨了一下,血一下透衣,他嘴里骂了一句,却抱得更死。   第三个假扮者刚要引第二枚暗珠,侧面一道短枪金光突入——裴照川到了。   他人没离界接灯太久,显然是见顾归舟这边真起手,才把守灯交给两名镇澜台修士,自己疾掠过来。短枪不长驱直刺,而是先点假扮者腕骨,再翻枪一压,把那人整条手臂连着短镜片一起钉在木板上(这里“钉”是动词,用户雷区是比喻频繁;尽量改)——一起死死压在木板上。那人护身灵光刚起就被枪势震散,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第四个假扮者最狠,一见器架暴露、同伴被制,转身就往后滩小屋和临炉方向冲,袖中一把黑砂要扬。   顾归舟手还按在炸开的第一枚暗珠残架上,来不及追,抬手就甩出那只刚刚开过的封讯木匣。   木匣裹着真元掠过去,“啪”地砸在那人后颈。力道不算大,却刚好打得他身形一歪,黑砂撒偏半片。与此同时,一道冷白剑光从天而落,快得只剩一声清响。   沈青萝到了。   她显然是在云下强换手给别人顶了片刻,自己直压回来这一剑。剑光落处不伤旁人,只把那人持黑砂的手臂齐肩斩落,随即剑锋一转,贴着地面一抹,把撒偏的黑砂全扫进一旁空木盆里。黑砂落盆,“滋滋”起烟,木盆眨眼烂了一半,若真撒进人群和药炉边,后果不堪设想。   沈青萝落地时身形晃了一下,肩头血色更重,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冷得吓人。她剑尖指着那断臂假扮者喉前,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还有几队,藏在哪儿?”   那人咬牙要碎口中藏物,顾归舟已经一步上前,指尖真元先封喉、再封颌下两处气机,直接把那口毒物卡死在嘴里。那人喉间“咯咯”作响,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慌。   顾归舟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抬眼看向赵六、老陈、裴照川,又看一眼四周被惊得发白却没散的人群与还亮着火的临炉,声音沉得发冷:   “搜人,不要惊散前滩秩序。”   “按衣不按脸,先看手、鞋、抬架肩、伤口真假。”   “抓活口。”   他这几句一出,周围原本被突袭吓住的人像一下找回了能做的事。   赵六捂着肩上伤口,咬牙站起来,声音都在抖,却把话说全:“第三盏后头这一片,一个一个过,抬架的把布掀开!别挤!”   老陈也吼:“送药送伤的照走,闲人退后半丈!谁乱跑先按住!”   裴照川短枪一甩,枪尖黑血落地,转头对镇澜台两名修士道:“界接灯照域不变,我和顾道友清内场。你们守灯,谁敢再扑灯脚,先断手。”   沈青萝抬头看了一眼云下。   诸旗仍在,军号与剑鸣连成一片。南澜阵舟、雍梁法卫、齐氏金丝网、栖山观符带,还有更多玄河界队伍正在接进来。更高处界壁外,诸界战旗仍在压阵,镜光、虫云、重甲战舟、火域长枪阵列把天打得像在燃。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归舟,唇边还有血,声音却稳:   “你清后滩,我回云下。”   顾归舟看着她肩头那片血色,喉间发紧,最终只道:“半刻后给我回讯。”   沈青萝点头,剑鸣一起,人已再上云下。   顾归舟转身,踩过碎裂的黑器架与满地木屑血迹,往后滩小屋与临炉那一片更密、更杂的人群里走去。   天上是诸界大战。   地上这一刀,也才刚露出第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