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七十八章 诸旗入云下

  更东侧那一击砸落后,火光冲起半空,照得东段云底一片赤亮。   鹭尾汊上口这边却没得喘息。   沈青萝在云下换过半息,肩头血还在淌,剑却重新抬了起来。她立在那段被战火、罡风、碎禁纹搅得发白的空域里,冷白剑光横出一线,把两道刚要借坠火余光压下来的黑器遁影逼得一顿。   中年太衡宗剑修在她右后侧咳着血,厚剑一转,剑锋压住另一面乌黑镜盘,怒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粗话,整个人像一块带血的礁石,硬立在云下。   可这两人再能扛,也扛不住整片云下战线往下塌。   东段界壁方向,淡金雷弧再亮,云后成片遁光骤然一沉。下一瞬,云下四面八方同时有旗纹、阵光、军号、器鸣压了进来——不是敌手,是玄河界各方终于把这一段空域当成了要命的口子(后续不用此词,正文避免)来接。   先到的是南澜水师修军。   三艘狭长阵舟自东南斜插入云下,舟首挂深蓝水纹旗,旗边压银线,和宗门阵旗完全不是一路。舟身两侧不是寻常护木,而是嵌着一排排短节镇潮骨钉(器物名,不是比喻),每一节都刻着制式灵纹。阵舟未近先鸣,一长两短,像潮间号角。舟上修军并不高喊“杀”,领舟校尉一声令下,整船修军同时起诀,三道青蓝水幕腾空而起,在云下先接坠火、再拦碎柱,专给后头撤下来的伤修和遁光队列腾路。   “南澜第三水卫,接东段下撤!”那校尉声音穿云,利落得像刀,“云下三十丈以下,我部先接!”   裴照川在界接灯边抬头看见,眼里一紧一松,立刻喝回去:“界接灯仍亮!鹭尾汊上口到第一盏可走!你们别把坠修都压进主航道!”   那校尉抬手一指,阵舟立刻偏了半丈,三道水幕也随之斜转,不和界接灯照域抢位,做法很见章法。   紧接着,从西北压下来的是雍梁修军的制式遁阵。   不是舟,先是一排赤金军旗在云下展开,旗面不大,却每一面都拖着细密火纹灵尾。二十余名修军修士分成四列御空,列与列之间以制式灵索相连,像一张会动的火网。最前头一名甲衣供奉手持长戟,戟尖悬着一枚赤铜镇空环,环鸣不大,却把几道乱坠下来的法器碎片当空震偏。   “雍梁东巡法卫,奉调接界壁伤修!”那供奉开口带北地口音,话短而硬,“南澜走下层水路,我们接云下遁修!”   这一下,云下立刻有了分层。   南澜修军接坠火、接碎柱、接低空伤舟;雍梁法卫张开火纹遁阵,专接失了队形往下坠的修士与小队。两边话风、器路、阵法都不一样,却在这一息里接上了。   顾归舟在下方乱水礁脊上抬头一扫,心里那根绷到发白的弦终于不再只靠自己和沈青萝硬扛。   可大战不是多几面旗就会变轻。   云下更高处,异界追击修士显然也看见玄河界各方接进来了,乌黑镜光与黑潮器意一下重了三成,不再只盯鹭尾汊,开始分打南澜阵舟与雍梁遁阵,想把这两股新接上的线也一并撕开。   就在这时,一道金线般的器光从更西边疾掠而来。   器光不大张扬,先穿云,再穿乱火,最后落在一只刚被黑器削断后舷的药材舟上方。金线一分,化作一张细密金丝网,把那只药材舟和舟上两箱将落未落的药材木匣一并兜住,轻轻往下送了半丈,刚好送进南澜阵舟青蓝水幕的承接范围。   顾归舟眼神一动。   这是世家器路,而且不是寻常家兵手法。   云后随即现出一队人,约莫十余修,衣袍不齐一色,却都在袖口或领侧绣着同样的金线回纹。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偏瘦的中年修士,手里拈着三枚寸长金梭,眼神极静,开口不高,却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陵川齐氏,带家兵与护器师入场。”   “我们不抢前锋,专收坠器、护阵匣、药材箱。谁把人送下来,我们接物。”   这话一出来,云下好几处正在硬扛的玄河界修士都明显松了一寸。   大战里最怕的就是“人能接住,东西全沉了”;阵材、药材、护阵器、传讯匣一旦断链,后面整段战线都得跟着流血。齐氏这一队一上来不抢杀,不争锋,先接“物”,一下就接在要命处。   顾归舟下方刚救起那名抱阵柱的世家护卫,若还能清醒,此刻大概会认得这是哪一路的家主手法。   还没完。   更外侧高空忽然有大片符光像星雨一样洒下来,落到云下却不炸不焚,而是一枚枚定在半空,彼此呼应,化成三层半透明的缓坠阵带。几名衣袍灰白、袖口画着古拙山纹的修士踩着符光落下,为首老者声音沙哑:   “栖山观不善近战,来铺缓坠符带。重伤者先落符带,别硬扛入水。”   这又是另一套路数。   不和谁抢,不往前冲,却把“从云下掉下来就要砸死”的那一截生生变成能缓一缓、喘半口气的空带。   中年太衡宗剑修在半空里看见这一幕,咳着血还笑了一声:“这帮画符的今天总算来得不慢。”   沈青萝没接这句,剑光一折,先把一名趁齐氏收器时贴近的黑器修逼退。她余光扫过云下四方诸旗、阵舟、军阵、符带、金丝网,眼底那点一直冷硬的杀意里,终于多了点“这是一界在打”的沉亮。   鹭尾汊上口下方,顾归舟也开始改章法。   先前是他一人靠阵石和水纹一截截接崩流,现在玄河界各方接入,水里、空里、灯下、符带、军阵都有人在顶,他反而不能只闷头抢人,得把这条线和各方接起来,不然多方同到反而互相撞死。   他抬手掐诀,传讯玉片再亮,这次不是只发给无争渡自己人,而是连着点向裴照川、南澜领舟校尉、雍梁法卫供奉、齐氏中年修士。   真元入玉片,顾归舟一句一句往外送,短、硬、清楚:   “鹭尾汊上口到第一盏外河这段,下层水势我先定了六处缓点。南澜阵舟接坠火和碎柱,别把舟头压进第三缓点,会撞活线。”   “雍梁法卫接遁修后,重伤别直送第一盏灯脚,先放栖山观符带第二层,再下第三盏后空地。”   “齐氏收器别全收回云上,药材、护阵匣先落无争渡前滩外沿,再分流,不然坡脚等不到。”   “裴道友,界接灯照域认位继续开,给各方一个统一落点,别让人各自抢水口。”   这几条一出,连他自己都像是在战火里把位置往前迈了一步。   不再只是“无争渡的顾归舟”在接人。   而是在这段从云下到渡口的混战里,开始给玄河界各方来的队伍分层、分落点、分先后。   回应来得极快。   南澜领舟校尉先回,口气仍硬,却带着服气:“记住了。第三缓点不进。”   雍梁法卫供奉回得更短:“照办。重伤先符带再下地。”   齐氏那中年修士则轻轻一笑,话里终于有了点世家的细与快:“顾道友认水认位的眼力,齐某记下了。药材先落你灯下。”   裴照川那边只回一个字:“好。”   四方一接,云下与下层这条护撤战线终于不再是各打各的。   可就在这一刻,顾归舟衣内那只封讯木匣第三次急震。   这次不是两下,是连着五下,木匣缝里暗光骤亮,几乎要从封纹里透出来。周围战火、军号、剑鸣、阵舟器响全在轰,顾归舟却在这五下急震里察觉到一种不对——不是普通催讯,更像那边出了大变,要借这条早已暴露的外线硬塞消息过来。   他眼神微沉,终于在乱水礁脊上分出一息,把木匣拽到掌中。   匣上封纹还在,昨夜截下时他自己补过一层,按理说外头再怎么催也不该震成这样。顾归舟指尖真元一挑,先掀开自己那层补封,只留原本匣封半息,然后猛地掀开一条缝。   一线暗光“嗤”地窜出,化成一枚豆大的黑色水珠,悬在匣口上方,里面传来一道经过变声的急促声音,句子断得厉害,却每个字都扎人:   “截潮盟……不只接单……今夜有人收了‘灯图’……”   “目标……界接灯是假……真正要打……后滩药炉与人群……”   “还有一队……已换玄河界衣——”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黑色水珠当场炸成一缕腥黑烟,顺着风就要散。   顾归舟瞳孔骤缩,掌心真元一压,把那缕腥黑烟当场按碎,不让它借机沾身。可这几句已经够了。   界接灯是假目标。   真正要打的是后滩药炉和人群。   而且已经有人换了玄河界衣袍混进来。   顾归舟脑子里几乎在同一瞬把前滩、第三盏、坡脚、后滩临炉、小屋、第二条道上现在挤着的各方伤修与帮手全扫了一遍,后背都起了一层寒意。   外头云下打得再响,若让人从里面把药炉和人群炸了,无争渡这条护撤节点会自己塌。   他猛地抬头,先冲裴照川传讯,声音压得极冷:   “界接灯照域别变,继续当他们眼里的明处。”   “你盯灯,我抓人。”   随即第二道传讯已经飞向周栈、赵六、孙婆、王婶、沈青萝:   “无争渡里有换衣混入的。”   “目标不是灯,是后滩药炉和人群。”   “周栈守前滩秩序不动声色;赵六封第三盏后路;孙婆王婶把药炉边闲人立刻清开;青萝——”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云下。   沈青萝正在与中年太衡宗剑修并肩拦一波新的黑器追击,剑光染血,仍亮得惊人。   顾归舟喉头一紧,最终把那句硬硬送出去,完整清楚:   “青萝,云下你再撑半刻。我先回渡里,把后面那只手剁掉。”   云下诸旗并立,玄河界各方终于齐上。   而无争渡里,真正阴狠的刀,也在这时候摸进了人群。